字字坚硬、句句公正、毫无破绽。
彻底挡回江崇曜的道德铺垫,彻底杜绝对方提前脱罪的算计。
江崇曜闻言,笑意不变,心底的试探却更深一层。
果然。
陆时珩极稳。
稳得住情绪、守得住法理、压得住私心。
软硬不吃、情理不分、公私极致分明。
越是如此,越要逼他。
不多时,厚重沉黑的地牢石门赫然矗立眼前。
巨石垒砌的狱门森严冰冷,铁栓厚重、铜锁沉固,两侧持刀值守士兵肃然伫立,眼神凛冽、一动不动,守备森严到极致。
阴冷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此处,便是整座军营最深的秘密,也是江崇曜此番入营,最想踏破的禁区,最想撬动的棋局支点。
值守将领见主帅与藩王同至,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参见将军、参见王爷!地牢禁地,重地森严,非提审传召,不得擅入!”
规矩森严,一字不差。
这是军营铁律,也是陆时珩最后的防线。
值守将领刻意高声报出禁令,便是无声提醒——藩王无权限入内。
江崇曜自然听得明白。
他唇角笑意温柔依旧,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时珩,语气淡淡,带着温和的逼迫:
“将军,军规森严,本王知晓。”
“只是今日本王奉旨彻查人事、核验疑犯,名册所载、案宗所录、隐患所存,皆在此狱。若不能亲查实景、亲见本人,何以称彻查?何以服军心?何以肃暗流?”
他句句扣着奉旨之名,层层抬高格局,步步压低陆时珩的拒绝空间。
“难道将军是觉得,本王奉旨查弊,还不配入军狱一观?”
最后一句,温温柔柔,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不再铺垫、不再迂回,直接逼压底线。
你拦我,就是藐视圣命、藐视藩王、心怀鬼胎、刻意包庇。
你放我,就是底线崩塌、禁区失守、棋局破防。
空气瞬间死寂。
值守将士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整片地牢之前,只剩无声对峙、锋芒拉扯。
陆时珩眸底寒霜彻底沉落,心底所有隐忍被逼至临界点。
他清清楚楚知晓——
这一步,是江崇曜对他底线最直白、最凌厉、最赤裸裸的试探。
他若退,往后地牢之内,对方便可随心所欲、探视提审、干预案情、篡改一切。
他若守,便是直面皇权压力、直面君臣对立、直面所有潜在祸端。
良久,风沙微动。
陆时珩薄唇轻启,声音沉冷入骨,带着极致克制的隐忍:
“王爷奉旨查核,权责所在,自无不可。”
“开狱。”
一字落地,石门松动。
他的底线,被江崇曜硬生生踏开一道裂痕。
厚重地牢石门缓缓向内推开,阴冷黑雾翻涌而出,带着终年不散的血腥、潮气、锈气,吞噬门外所有春日微光。
江崇曜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胜意。
他赢了这一局试探。
陆时珩的底线,看似坚如磐石,实则可侵、可破、可逼、可压。
今日可入地牢,明日便可审重囚。
他缓步踏入幽暗狱道,锦袍华贵温润,与这肮脏阴冷的囚狱格格不入,宛如一尊端坐庙堂的假面神明,亲自踏入最黑暗的浊地,审视自己落子的残局。
狱道幽深狭长,石壁潮湿滴水,脚下青石冰冷湿滑,两侧囚室幽暗死寂,铁链拖地的轻响断续回荡,声声凄冷。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息越沉。
江崇曜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空狱,看似随意观景,实则每一寸视线都在探查布防、探查守卫、探查刑讯痕迹、探查所有破绽。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不停试探、持续碾压陆时珩的底线。
他轻声开口,漫不经心,却字字锋利:
“听闻此女受审多日,刑讯加身,苦楚不少。”
“说到底不过一介弱质女流,纵使有过,乱世浮沉,何至于此严苛对待?将军治军严明是好事,只是未免……太过铁血冷硬了些。”
公然指责陆时珩苛待囚犯、冷酷无情。
公然以悲悯姿态,反衬陆时珩不近人情。
公然在禁地牢狱之中,持续动摇他的治军威严、审判公正、个人底线。
身侧,陆时珩步履未乱、神色未崩、语气未颤,依旧沉稳冷冽:
“军狱之地,只论律法,不论男女。只论罪证,不论疾苦。”
“既入军狱,便是疑犯。审案定罪,自有章法,绝非私人苛待。王爷若悲悯世人,当查奸邪根源,而非责执法之人。”
依旧滴水不漏、死守立场。
江崇曜微微回眸,深深看他一眼。
很好。
够稳、够沉、够能忍。
越是能忍,他便越想逼到底。
行至最深处单间囚室,那一间单独关押、重兵把守、隔绝所有囚犯的密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透过铁栏微光,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静静垂首独坐。
轻怜衣衫破损、肩头血痕暗沉、手腕镣铐深深嵌骨,满身狼狈伤痕,却脊背未折、眉眼未乱,安静得如同无声凋落的蝶。
哪怕身陷绝境、受尽磋磨,依旧藏着骨子里的孤傲隐忍。
江崇曜隔着铁栏,静静看着自己栽培数年、深埋军中的暗棋。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笃定。
棋子未倒、本心未露、口供未泄、底线未崩。
值得他不惜亲入军狱、不惜步步试探、不惜撕破明暗平衡,全力相救。
随即,他转头,再度看向身侧的陆时珩,开启最致命的一次底线试探。
他温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
“此女案情疑点颇多、身世颇多曲折、乱世缘由颇多隐情。”
“既然今日本王亲至狱前,便想亲自问几句。”
“劳将军……暂退半步,容本王单独一问。”
一语落下,满狱死寂。
单独问话。
这是彻彻底底、毫无掩饰的越界。
是藩王私审军中重囚。
是外臣干预军案。
是明目张胆践踏军营权责、碾压陆时珩底线、撕开两军博弈的最后壁垒。
他要逼陆时珩——
是忍下屈辱、彻底退让、任由他私审棋子、掌控案情?
还是坚守底线、当场驳斥、君臣对立、直面祸端?
这一刻,整条幽暗狱道,无声肃杀。
明暗棋局,彻底逼至终局一瞬。
陆时珩立在阴冷光影之中,铁甲凝霜、眉眼沉寒。
他清楚知晓。
退一步,便是全盘皆输。
守一寸,便是直面风波。
江崇曜静静望着他,温柔眼底,尽是层层深算与步步逼压。
这场地牢深处的终极试探,至此,抵达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