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那夜,月色清淡。
浮云轻掩,将清辉筛成细碎的银纱,柔柔地覆在临渚村的青瓦之上。山间的夜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凉意,卷着檐下铜铃的余响,轻轻拂过药庐庭院里半枯的花枝,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万籁俱寂。
整个山村都沉入了酣眠,唯有药庐内那盏孤灯,依旧在夜色中顽强地跳着橘黄的星火。
陆时珩坐在案前,指尖夹着一支狼毫笔。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那夜初入药庐时一般凛然,可此刻,这挺拔之下藏着的,是千钧之重的犹豫。
数月前,他重伤倒在村外竹林,被谢知微救回药庐。临渚村民风淳朴,村民们皆知药庐住了一位养伤的外乡男子,平日里他沉默寡言,却也会帮着劈柴挑水、打理村间杂事,与村民虽无深交,却也相安无事,无人多问他的来历,只当是寻常的过路客。
谢知微虽从不探问他的过往,却也从他偶尔的呓语、深夜的蹙眉,以及谈及世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凛冽中,隐约窥得碎片——他并非寻常过客,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前路是刀山火海,容不得半分停留。她医者仁心,只救死扶伤,不问来处,更不涉他人恩怨,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一场际遇。
他提笔,欲落墨。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墨水在砚台中微微漾开一圈涟漪,却迟迟未曾滴落。
这封信,他写了许久,却停了又停。
脑海中翻涌的词句太多,想说的话也太沉。他想诉这数月的救命之恩,想叹这相逢的萍水相逢,想藏那眼底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动,想断那日后若再相见的万千牵连。
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笔尖那一丝难以落笔的涩。
他不是不知离别苦,只是他的苦,不能说,不敢说,若说了,便成了她的负累。
笔尖终于落下,墨痕入纸,字字沉涩,如同他此刻被撕扯的灵魂。
“承蒙救治,恩记于心。”
简简单单八个字,写尽了他身为过客的谦卑,也写尽了他对她医者仁心的感激。
“身负要事,不得不离。”
寥寥八字,却是身不由己的无奈。这“要事”二字,重的是血海深仇,是家国天下,也是他此生无法割舍的责任。他将所有的血腥与风雨,都藏在了这平淡的四个字背后,只留给她一个干净的背影。
“你在此安稳,我便心安。”
这一句,落笔极重。
这哪里是嘱托,分明是他心底最卑微的愿望。他离开这座药庐,便要一头扎进京城的漩涡,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他无法护她一世周全,只能寄希望于,他离去后的这方山间,能依旧风调雨顺,能护得她无灾无难。
他的心安,来自她的安稳。
“他日若有能力,必护你周全。”
最后一句,是许,亦是赌。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出那片血雨腥风,更不知道他日归来,是否还能寻得这一方桃源。可他即便要走,哪怕是九死一生,依旧想给她一份底气,一份念想。哪怕这份底气虚无缥缈,哪怕这份承诺遥遥无期。
写完最后一笔,陆时珩搁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信纸干透,他细细折好,叠成一方整齐的小笺,没有放入信封,也没有藏在抽屉深处,而是被他郑重地放在了桌案最显眼、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若是她晨起看见,便知他已走;若是她不愿见,那便当作从未有过。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他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后,是他这数月来日日凝望的方向,是他在此处所有牵挂的源头。
这一眼,他看得极慢,极久。
月色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了一片沉静的海。那里面有不舍,有牵挂,有心动,有遗憾,更有决绝。
这一眼,藏着他此生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此生不敢触碰的深情。
然后,他不再停留。
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转身,推门踏入沉沉的夜色。
脚步坚定。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眸,就会看见那扇亮起的灯火,就会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就会忍不住,迈不开离开的腿。
萧彻与沈屹早已候在院外。
见他出来,两人身形一凛,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沈屹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的警惕更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