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门打开，纪念站在里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卫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和白天那个精致的样子判若两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谢浔？”她看了他一眼，“几楼？”

“一楼。去吃饭。”

纪念按了关门键，电梯往下走：“我也去，这地方太偏了，稍微晚一点都没外卖点，凑合酒店吃吃。”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餐厅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剧组的工作人员、演员、还有几个谢浔不认识的面孔，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埋头吃饭，有人在接电话。

纪念走进去，她的助理已经在角落占好了位置，朝她招手。纪念回头看了谢浔一眼：“你一个人？要不要过来一起？”

谢浔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纪念的助理坐在那里，表情不太自然，显然不太欢迎他。

他摇了摇头：“不了，谢谢纪老师。我自己找个地方坐。”

纪念没有勉强，点了点头，朝助理那边走过去了。

谢浔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餐厅是自助餐形式，菜式不算丰富，但比盒饭强多了——他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汤，一碗米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肥瘦相间，酱汁浓稠。他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这里有人吗？”

谢浔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手里端着餐盘，盘子里只有一份沙拉和一杯水。

“没有。”谢浔说。

那个男人坐下来，看了一眼谢浔的餐盘。“吃这么多？明天要拍戏，不怕脸肿？”

谢浔认识他，《如戏》的男主角，沈岑。

沈岑，业内公认的演技派，拿过最佳新人奖，演过几部文艺片，口碑很好。这次是第一次演电视剧，据说是被剧本打动才接的。

谢浔之前在安捷发给他的资料里看到过沈岑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瘦一些，下巴更尖，眼睛更深。

“我不知道会影响…”谢浔有些无措。

“没事，你年轻，代谢快，不影响。”沈岑笑了笑：“何况你这么瘦，估计肿也看不出来。”

“我只能吃点沙拉了，可怜，我很容易肿。”

“你是谢浔？”沈岑忽然问。

“嗯。”

两人没说太多话，因为沈岑被经纪人叫走。

谢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瘦，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他想起林远和陆衡的关系——林远是学徒，陆衡是教他演戏的人。

剧本里，陆衡第一次见到林远的时候，林远蹲在修理厂门口吃盒饭，陆衡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说了一句“你吃得这么快，不怕噎着？”

林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没说话。但陆衡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决定留下来。

他吃完饭，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餐厅。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不多，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没什么人了，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

谢浔沿着主街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剧组的场景搭建区。

白天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远远看过去，那些搭出来的场景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安静的盒子，沉默地蹲在那里。

修理厂的道具门关着，墙上挂着的轮胎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走过去。就在远处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个修理厂是林远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剧本里写，林远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修理厂，晚上七点离开，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从来不会早到，也不会晚走。

直到有一天，陆衡出现在修理厂门口，站在对面马路上，看了他很久。林远抬起头，看到了他。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谢浔站在夜色里，想象着那个画面。

情绪是沉浸的，耳边却响起一些声音。

谢浔皱眉，沿着声音来源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到了更清楚的声音。

“你放开我。”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谢浔的脚步停住了。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光隐约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三个黑影站在巷子中间，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被堵在墙边，一个男的站在她面前，手撑在墙上，挡住了她的去路。另一个男的站在后面，像是在望风。

“美女，加个微信嘛，又不干嘛。”那个男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

“我不加，你让开。”女生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硬的。

“加一个嘛，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去。”

“我说了不加！”女生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像是怕惹怒面前的人。

屏幕这边，姜漫正在画新作。

她画着画着，觉得不太对劲，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镜头切换到室外——他正走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街上。天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光隐约透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散步。

姜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继续画。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一眼。

谢浔停下来了。他站在一条小巷口，往里看。

姜漫放下笔，凑近屏幕——尾随，骚扰，两个对一个。

她看见谢浔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巷子。

“喂。”谢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挡在女生面前的男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染成了黄色。后面那个更年轻一些，穿着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你谁啊？”黄毛上下打量了谢浔一眼，语气很不耐烦。

“她朋友。”谢浔说，“你们有事吗？”

黄毛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友好，是那种“你算老几”的轻视。

“她朋友？我怎么没听说她有朋友？”

“现在听说了。”谢浔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他比黄毛高半个头，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三个人身上。

黄毛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哥们，别多管闲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了她是我朋友。”谢浔看着他。

黄毛被噎了一下。后面的卫衣男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黄毛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是在给谢浔施压。

谢浔没有退。他看着那个女生。女生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泛白。

“你先走。”谢浔对她说。

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谢浔，又看了看黄毛和卫衣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走。”谢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女生咬了咬牙，贴着墙，从黄毛和卫衣男之间穿了过去。

黄毛伸手想拦她，谢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女生乘机跑掉，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谢浔和那两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