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让你下去的?!”
张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又急又怒,“我们这是在拍戏!演员在水下演戏呢,你捣什么乱?!”
救生员被吼得一愣,回头看着张鞍,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他、他真的溺水了,我看见他——”
“看见什么看见?”张鞍走过去,一把把救生员从谢浔身边拉开,“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人家专业演员在水下憋气,那是本事!你这一闹,我们这条片子白拍了!”
救生员被吼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站在一边,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谢浔这边瞟。
谢浔坐在地上,喘匀了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负重带。
带子被割断了,被刀。
“那只手”给他的刀。
“行了行了,歇一会儿再拍。”王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都第五条了,素材够了,再来一条收工。”
谢浔慢慢站起来,走到一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得发白,指尖起皱,但腰腹间被勒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那个救生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小声问:“你……你真的没事吗?”
谢浔抬头看他。男孩子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惊慌,但更多的是认真。
“没事。”谢浔说,“谢谢你。”
救生员摇了摇头:“我应该的。我就是……我看见你在下面不动了,气泡也没了,我吓了一跳。”
“麻烦你了。”谢浔说:“如果因为救了我你有什么麻烦,请找我。”
救生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害,能有什么麻烦,我就假期来做这个玩玩的,有事我爸抬抬手就解决了。”
最后一条拍得很顺利。谢浔在水下泡了不到十分钟,王导就喊了“卡”。谢浔从水里上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救生员还站在岸边,手里攥着哨子,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谢浔朝他点了点头。
救生员松了口气,也朝他点了点头。
*
姜漫看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笔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回前面看了看那场水下戏的分镜。
她画救生员的时候,是谢浔已经在水中挣扎的那一刻。她画的不是“提前安排一个救生员”,而是“现在立刻出现一个救生员”。
但这个救生员不是凭空出现的。
姜漫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岸边原来就画着救生员的椅子——这是片场的标配,她之前随手画上去的,没多想。椅子上本来坐着一个人,但她没仔细画,就是个模糊的轮廓。
她画的那个“实习生”,是把这个模糊的人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会行动的、会害怕但依然会跳下去的人。
她没有创造他。她只是让他“醒过来”。
姜漫盯着那个救生员胸口的“实习生”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只是画了一笔,但这个人自己做出了选择。
怎么办?感觉这些都像她的孩子,她像亲妈..包括谢浔。.
*
收工的时候,谢浔转身往片场外面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工湖边的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实习生应该还在。
姜漫看着谢浔的背影消失在画面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画面——
她在那行“好好养伤,别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你今天做得很好。”
写完之后她觉得有点肉麻,但想了想,还是没擦掉。
他今天确实做得很好。
*
谢浔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盆里,随便冲了个澡,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腰腹间被勒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连红印都没有。他摸了摸那个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白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指尖也不皱了。
好得太快了。
他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准备看一遍再睡。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谢浔愣住了。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好好养伤,别怕。”
下面多了一行,字迹和上面的一样歪歪扭扭:
“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都快忘了怎么哭。
但他觉得,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床脚的地板上。
谢浔忽然想起剧本里林远说的那句话。
“在演戏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个人。”
他现在觉得,被人看见的时候,他也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他想先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