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浔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上次在水里抽筋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他刚跑完一个通宵的片场,累得不行,张鞍又给他接了个水下活。他在水里泡了三个多小时,体力不支,小腿突然抽筋,整个人往下沉。水从鼻子和嘴里灌进来,他拼命往上蹬,但腿不听使唤。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头顶是亮晃晃的水面,但就是够不着。
后来是剧组一个场务发现不对劲,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张鞍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只是催他赶紧换衣服,别耽误下一个活。
谢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洗漱。
路过折叠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
“我会去谈的。”昨晚跟安捷说的话还响在耳边。
那就去谈。
*
谢浔到公司的时候,张鞍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看到他进来,张鞍匆匆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看着好点了?”
“还行。”
“那就行。”张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明天的水下戏,这是具体安排。你下午两点到乌木影视城的人工湖那边,找这个叫王导的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谢浔接过文件,没看,直接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张鞍挑了挑眉,靠回椅背上:“什么事?”
“有人找我拍戏。”
张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谁?”
“隔壁片场的导演。男五号,戏份不多,但——”
“你签合同了?”张鞍打断他。
“没有,我——”
“那就别谈了。”张鞍的语气冷下来,“你现在的合同还在公司手里,任何工作都必须经过我。谁找的你?我去跟他说。”
谢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如戏》剧组,安捷副导演。”
张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戏》?那个小成本网剧?男五号?”他笑得更厉害了,“谢浔,你是不是被打了脑袋之后脑子不太好使了?这种戏你也接?丢不丢人?”
“我想接。”谢浔说。
张鞍的笑收住了。
他看着谢浔,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行啊,你想接是吧?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的合同还有三年。你要接外面的活,可以,抽九成。”
“而且这个戏的档期跟公司给你安排的工作有冲突的话,你得优先公司的。”
合同上目前的模式是报酬公司七他三,现在换成九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还有,”张鞍又补了一句,“明天的水下戏不能推。你先把那个给我好好干完了,再谈什么男五号的事。”
谢浔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张鞍在身后说了一句:“谢浔,别以为有人找你拍戏你就了不起了。男五号,说出去都丢人。”
谢浔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谢浔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
谢浔清楚,张鞍之所以没一口回绝,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在盘算。
盘算着能从《如戏》剧组那里拿到什么好处,盘算着怎么利益最大化。
但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谢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安捷昨晚留给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浔?”安捷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安导,我跟公司谈过了。”谢浔顿了顿,“...公司那边的合约可能我经纪人还需要和你们谈谈。”
安捷大概知道了谢浔的处境,他的那些欲言又止,他也理解。
“没问题!”安捷答应得爽快,“这样,我下午就跟导演说,我们这边联系你们公司。”
“谢谢安导。”
“谢什么啊,是我们想找你拍戏。对了,剧本看了吗?”
“看了。”谢浔说,“林远这个角色,我很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安捷笑了:“喜欢就好。那你等我消息,我这边尽快推进。”
挂断电话后,谢浔站在雨里发了会儿呆。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
姜漫照镜子发现自己那张脸白得吓人,眼下两团青黑,看起来比谢浔还惨。
“不行不行不行。”姜漫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谢浔没出事我先出事了。”
她洗了把脸,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红枣,抓了几颗塞嘴里,又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慢吞吞地走回工作室。
屏幕亮着。
谢浔已经从公司出来了,正站在雨里打电话。姜漫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跟安捷通话——又是那个她没画过的副导演。
姜漫咬着红枣,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安捷,是她改画之后自动衍生出来的角色。
不是她创造的,而是故事自己长出来的。
姜漫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改画”,更像是在“种”一个故事。她只需要提供一点点改变,剩下的,那个世界自己会生长。
她把红枣核吐掉,擦了擦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剧情,她大概能猜到走向——张鞍肯定会刻意刁难,《如戏》那边要确定下来得费一番工夫。
而明天的那场水下替身戏,才是眼前最大的坎。
姜漫翻到原漫画里水下替身那一段,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原漫画里,这场水下戏是谢浔最接近死亡的一次。金隆让人在水下动了手脚,谢浔在水里泡了整整四个小时,上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
姜漫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这次她要怎么改,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