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夸，他这人真是哪里都好，就是太固执了。就拿上回来说吧，都开拍定好了，他一配角非得改剧本……您说……”

导演皱了皱眉。他听出了张鞍的画外音，也想起了之前那件事。他比了个手势，打住张鞍的话，怜悯地看了谢浔一眼。

可惜了。

导演头一转，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就当从来没想要了解过谢浔一样。

片场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再注意这边。张鞍凑近谢浔，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好一会儿，又捏了捏他的手臂。谢浔被碰到伤口，疼得皱了下眉——不是装的，那些表面的伤口确实还在，被碰到时火辣辣地疼。

“腿不瘸了？”张鞍眯起眼。

“张哥说笑了，瘸不瘸的，吊上去不跳也得跳。”谢浔不看他，语气淡淡的。

张鞍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等着谢浔把衣服换了下来，张鞍赶在他离开之前又说了几句：“这里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那你就自己回去吧，帮公司节约些人力物力资源。”

从片场到他住的地方需要一个多小时，此时有些晚了，也并不是很好打车。

面对相对比起来算是小儿科的刁难，谢浔一言不发，重新摆出那副“勉强支撑”的姿态，一瘸一拐地缓慢离开。

张鞍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隐在暗处、视野却又极佳的助理，问道：“从他来到离开，我要的那些都拍好了吗？”

助理抱着相机出来，肯定地点了点头。

*

“哎，你等等。”

一个身着黑色羽绒马甲的圆滚滚的男人从昏黄灯光里跑过来，在谢浔身后使劲叫他。

人很多，谢浔不认为是在叫自己，或者说下意识不相信是在叫自己。

安捷喘着粗气，看着前面身形修长、一瘸一拐向前走的人影，大冬天的愣是给急出了一身汗。

“刚才做替身拍打戏那个帅哥，你等等！”

看见谢浔终于顿住脚步迟疑转身，安捷深深呼出了口气。

乖乖，终于把人叫住了。要不是有人嘱咐要把他带回去，他才不那么累呢！

天色渐晚，谢浔看不太清楚来人的脸，但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

他脚步停住，地面上的碎石在鞋底滚动，带着沙沙的声音。

谢浔安静地等待安捷走到他面前，而后听到了他还没顺好气、有些急的话：“我是隔壁片场的副导，我们想和你聊聊。”

这段时间乌木影视城聚集了很多剧组，拍夜戏的不在少数。

不远处剧组架好的夜灯很亮，热热闹闹的人群准备着下一场戏。

安捷忽略掉身后的声音，微笑着站定到谢浔面前。

今天是导演生日，晚上没戏，剧组聚餐结束，他和导演探班，正巧看见谢浔的那一出戏。比起大制作里十分专业的替身，他无论是动作还是身形，都少了些系统性，不是那么完美。但他身上那股劲和镜头外根本拍不到但仍旧保持的演技，让导演有些留意。

*

乌木影视城附近咖啡店。

谢浔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外壁，他抬眼看向安捷，抱歉出声：“我很想试试，但我的经纪公司恐怕不会同意。”

安捷喝了口咖啡，愣了下，没料到他的话如此直白。

“你有经纪公司？”安捷笑笑解释，“我看你一个人来去，身边没有任何人，以为你是自由演员。”

话音一转，他又继续劝道：“这个角色虽然是男五，戏份不多，但人设很有魅力。而且导演看过你刚才的表现，觉得你很合适。你要不要先看看剧本？”

安捷从包里翻出一份剧本，推到谢浔面前。

谢浔低头看着那份剧本，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想接。任何能摆脱张鞍控制的机会，他都想抓住。但他太清楚张鞍的手段了——只要合同还在那家公司手里，他就别想私自接任何工作。

“你可以回去和公司谈谈。”安捷看出了他的顾虑，“如果公司那边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出面沟通。”

谢浔抬起头，看着安捷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那件薄绒内胆，想起那些难以解释的东西，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好好养伤，别怕。”

有人在帮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把他从泥潭里往外拽。

谢浔把剧本收好，站起身，认真地说：“我会去谈的。”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谢浔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下雪，星星很亮。

口袋里的剧本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

姜漫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一看屏幕——舒钰，三个未接来电。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你还知道接电话？”舒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说好的休息呢？你昨晚又通宵画画了？”

姜漫心虚地看了眼工作室的方向：“没……我就随便画了两笔。”

“随便画了两笔？”舒钰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给我发了什么？”

姜漫一愣：“我发什么了？”

“你凌晨三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我改画了’。”

姜漫彻底清醒了。

她赶紧翻看聊天记录，果然看见自己半夜迷迷糊糊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我也不是来骂你的。”舒钰的声音软下来，“就是想跟你说，别太累了。你那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再通宵我就直接杀到你家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姜漫连忙应着，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她扔下手机，光着脚跑到工作室。

屏幕还亮着。

她走之前画的那些——谢浔从医院出院、去片场做替身、完成高难度动作——全都变成了连贯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而最新的一幕，定格在谢浔走出咖啡店、抬头看星星的那个瞬间。

姜漫盯着那个画面，忽然发现谢浔的嘴角微微翘着。

很淡，但确实在笑。

她愣住了。

这个笑容不是她画的。

是谢浔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