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仿佛一只过早进入冬眠期的睡鼠，毛发凌乱神情疯狂，直到柳卓跟阿撒兹勒借了二百点，转头去买了根甜味棒塞到他嘴里才成功让他恢复理智。

“谢谢妈，”该隐苦兮兮地拖着步子走，“谢谢这位……好心的先生，不知道爸在什么地方，我想他给我带美国糖。”

“想叫什么就叫吧，”阿撒兹勒说，“我大概二十四岁半，他多大了？”

“他十五岁。”

柳卓回答，紧接着又悄声补充了一句：“你觉得像吗？其实应该带他去检测一下骨龄，他心理年龄很可能小得多。”

“我们这种人似乎都有点小毛病，”阿撒兹勒指了指自己，“我几乎睡不了觉，慢慢才感觉到不对劲的，不过我后来也不怎么需要睡觉就是了。”

对的，因为他坐牢了，柳卓在心里说，特别监狱不会需要犯人劳动的。

她拍拍他的肩膀：“算啦，你觉得我们能活多久？”

“只能尽力而为，”阿撒兹勒说，“而且，我们这不是到了吗？”

摩纳哥很美，只是暂时没有时间观赏。

这一路上真可谓惊心动魄，坐船时，假身份的确顺利通过了检测闸机，船也的确是一艘很漂亮很舒适的好船，甚至有放映电影的地方，甲板也很宽敞，有躺椅，露天酒吧……

但他们并不是来度假的，坐船的好处就是一旦到了水面上这里就暂时变成了一座孤岛，就算有谁想要跟着他们，也没办法立刻追上来。

出发前阿撒兹勒恰到好处地在脸上绑了几条绷带，柳卓的假身份正好是个送他回国的护士，至于该隐，他时而就会控制不住地癫狂一阵，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精神病人，他们几乎没受到任何阻碍就顺利上船找到了舱室，门一关就再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了。

柳卓暂时抛下那两人跑到甲板上时，巴克斯甚至还很应景地在岸边举着一条蓝手帕，直到船下了水逐渐远去，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他在人群里站着。

“唱啊，朋友们，明晨要启航，驶向雾蒙蒙大海洋①……”

柳卓像做梦似的低声说。

“啊，别了，亲爱的海港，明晨将启程远航……”

今夜好时光，海风轻吹荡，怎能叫我们不歌唱。

来歌唱友情，来歌唱生活，歌声多和谐多响亮。

俄罗斯的土地转眼就离她远去了，距离她回到这片地方才只有一个月。

这儿养育了一个叫柳德米拉的孩子十几年，她还没有长大到足以保护这片土地，就因为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和它分离了四年。

十几年的岁月一闪就消逝了，四年却漫长得像四个世纪，一别之后还能再见吗？

“……以防万一我还是说一下，我只是在想我的家而已。”

察觉到阿撒兹勒也上了甲板，柳卓说。

“家，”法国人说，好像不认识这个词一样，“我们早就没有那种东西了，家庭这个词已经离开人类很久很久，久得我们都想不起来它是何时离去的。”

“真不愧是拉马丁和兰波②的子孙啊，”柳卓给他鼓了鼓掌，“那么接下来非靠你不可了，我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讲。”

阿撒兹勒默然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是阿尔蒂尔？”

摩纳哥三面被法国包围，南边靠近地中海，对于经常跳海逃跑的人来说非常方便，然而并没有直达船，所以他们必须先用三天到达荷兰的鹿特丹，再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换乘，中途他们基本待在舱室里没怎么出去过，偶尔柳卓会推着该隐上休闲区转转，顺便拿点甜味食品好让他不至于真的变成病人。

鹿特丹宛如天堂，该隐抓紧一切时间品尝当地糖制品，等到坐上列车穿越欧洲大陆时他还在不断惋惜没能多吃几口糖浆华夫饼。

柳卓抢走他兜里的苹果派说：“傻孩子，现在轮到我检查你的口袋了，下车再吃。”

该隐哭哭啼啼无法反抗：“妈，你对食物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我是靠营养液灌溉长大的，”柳卓宛如冷酷无比的暴君，“是的，小伙子，我根本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阿撒兹勒故作忧伤道：“这下惨了，维克多生在一个充满美味食物的国家，失去这种杀器，他要怎么才能讨你欢心呢？”

“放心吧，”柳卓安慰他说，“维克多是瑞士籍，我不觉得他在食物上的造诣会高到哪里去，此外如果有瑞士人路过这届车厢听到我的话，我向您表达歉意，因为我只是在抒发对他的不满，没有任何贬低贵国的意思。”

该隐笑得快直不起腰了。

总之这趟美妙的旅程终结于某天凌晨时分，具体日期不明，谁也腾不出手来看时间。

一进旅馆该隐就一头栽在地上彻底睡着了，柳卓把糖棒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同时给他盖了块毯子：“很好，我们总算没有丢掉什么，也没多出什么，除非你们谁瞒着我干了点好事。”

阿撒兹勒立刻作发誓状：“我没有。”

“很好，封你为上等兵，现在我们就等欧拉的消息了，他什么时候能创立函数③？”

“维克多吗。”

阿撒兹勒说着往墙上一拍，一块屏幕浮现出来，里面正在放着什么节目。

“我们联系他的唯一方式只有看新闻了，镜头拍到伊森的时候，如果注意看，大概能看到他吧。”

柳卓长叹一声，说：“开着吧，万一播点恐怖片，还能振奋一下精神。”

事与愿违，现在正好是电视剧连播时间，柳卓和阿撒兹勒呆滞地看了二十多分钟仿生人ABCD之间的爱恨情仇，终于疯狂了，换到了国际频道，又听了二十多分钟的中文新闻重播，一点点银色科技的消息里放了几十秒的现场采访，镜头左上角，维克多恰好路过。

“他果然去上班了，”柳卓凑在屏幕前，“拉一下进度条……他跟着某个人，再拉一下，是伊森吗？”

似乎并不是。

“合作愉快，”丹尼诺夫停下脚步，礼貌地道别，“以及衷心祝你新婚快乐。”

“多谢，”维克多微笑着回答，“一路顺风，银色科技期待与您的后续合作。”

“我这就启程去意大利亲自验货，”丹尼诺夫说，“之后，就在欧洲见了，冒昧一问，伊森本人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