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出来了。

“……是。”

好像只过了一秒钟，也可能过了很久很久，两个人咫尺之隔，维克多终于开口了。

“是我做的，我杀了朗森。”

柳卓问：“他真的复活了吗？”

维克多第一次显露出了不一样的情绪，他猛地把脸转向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的血都流干了，我亲眼看着，就算是活动素也没办法复活他。”

“活动素，”柳卓重复道，“它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维克多的声音轻得快听不清了，“它能激活人体电流，带义体的人死后，它可以刺激电流运转，让义体里的口令代替大脑意识指挥身体，但是一个带着义体的活人如果注射了活动素，义体会承受不了高电流而报废。”

柳卓扶了一下后腰，隔着衣服，她似乎能碰到脊椎上绵延的黑线。

她强行把那个问题压了下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奇怪，”她用力掐着自己，“我居然希望朗森死得更惨一点……我也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我居然想夸奖你的罪行。”

“因为我做对了，”维克多说，“我是他的儿子，我们本来就是要彼此相残的。”

这时短暂离开的哈珀终于回来了，打破了怪异的氛围。

“斯黛拉要你上楼，”她对柳卓说，紧接着又转向维克多，“她说她也欢迎你。”

维克多迅速从刚才那种样子里恢复过来，变了个人似的笑了笑：“让我们恭喜玫斯黛终于学会礼貌了，走吧。”

哈珀把他们带进一间休息室。

门关上后柳卓说：“你还没改变主意吗？我不想让你来的。”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维克多回答，“你怎么能把出圈的羊再赶回去？除非你……”

柳卓突然上前，说：“巴不得你像我的兄弟，像吃我母亲奶的兄弟，我在外头遇见你……谁也不轻看我①。”

她抓住维克多的胳膊把他推到门上，亲他的额头和眼睛。

“不对，”维克多说，“所罗门的歌已经告诉你了，是这样的吗？”

他反客为主似的发力把柳卓圈进怀里，像哄逗一个有趣的事物，一下一下亲她的脸，最后落到嘴唇上。

柳卓的手松开了，转而不自觉地捧着维克多的脸，她感觉力气在流失，然而刚抬起拳头，维克多自己先倒了下来。

……是因为我吗？

柳卓心脏都停了几秒，转念一想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她亲死？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下次不管遇见什么人她都可以……

柳卓紧急停下，维克多一条胳膊还挂在她臂弯里。

……不会死了吧？

柳卓悚然，花了好半天确认此人心跳呼吸全都正常后才放心，托着他的脑袋，试图把他放到沙发上，但碰到他耳后的一瞬间，某种黏腻的液体滑到了她的手上。

是血。

柳卓一瞬间想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她慢慢转过维克多的脸。

果不其然，一条触目的暗红伤痕横亘在他耳后，一直伸到后颈，血顺着脖颈一路流了下来。

……那天维克多回来的时候，他脸上有血吗？

他把耳朵后面的那个装置割掉了。

柳卓拿自己的袖子给他堵了一会儿伤口，直到血慢慢停下，一阵没来由的疲惫才一拳砸在她身上。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慢慢梳着维克多的头发。

他的头发长得有一点长，垂下来可能会遮眼睛，触感很柔软，带一点点卷，在手心滑过时简直像握住了一片流失的夜色。

柳卓生出一点莫名的心理，她拽过一缕自己的头发。

放在一起后对比更强烈了，一个黑得那么深，另一个雪白得耀眼，同时注视这两种颜色时好像会生出幻觉，似乎是在看着灵魂的两面。

柳卓又把视线转回维克多身上。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打量过他，他丑吗？绝对不，大概在中国人里也算是很好看的那种，眉毛，眼睛和头发都很浓密，是健康的象征，睫毛垂下来的形状也很优美。

他真好。

柳卓不由自主地多出一些很平静很温柔的想法，很想就这样让维克多的头枕在她的腿上直到永远永远以后，世界变得太快了，似乎眨一下眼睛的功夫，眼前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一百年之后，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

据维克多所说，柳卓是谢罗夫亲自在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她的头发眉毛鼻子眼睛都是提前了二十二年就被电脑程序模拟好的，那维克多呢？是谁造了他？

“我宁愿是我，”柳卓在他耳边说，“宝贝，我宁愿是我杀了他。”

这样你就不用痛苦了，如果那痛苦存在过。

房间里很温暖，很舒适，柳卓把维克多小心地放在沙发上，给他垫了个抱枕，盯着他的嘴唇看了看，最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night night，my love（晚安宝贝）。”

玫斯黛在下面等着，见柳卓下来，举起手。

“哇哦，冷静，相信我，我也不想对小亚伯动手，他是个乖孩子，从来不会闹。”

柳卓说：“我很冷静，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你可以带走他，”玫斯黛说，“我也可以消灭他，我们的传话人已经告诉你了吧？给我们看看你的能力吧。”

柳卓短暂思考了一下。

玫斯黛绝不可能是对她的分化能力感兴趣，她甚至怀疑除了造她的两个人之外，世界上根本没人知道她的能力。

那就只剩……

“我的对手是谁？”

玫斯黛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她左边站着的一个女人。

她身上块块肌肉饱涨，光是这么站着存在感就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了。

柳卓垂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腿，在心里无声叹气。

尽管严格来说她才是高科技造物，但是为什么每次都遇上这种比她更科技的对手呢？光看肌肉量，恐怕是拿激素当氧气吸才能堆成这样。

维克多要是在的话，可能连药名都能说出来。

这一连串想法快得像电光一闪而过。

“这是红蛛，”玫斯黛一指那个女人，“唉，遗憾，本来我们有个更好的家伙，可是真不经用，说死就死掉啦，而且他的任务也没完成，害得我到处找不到……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还好，”柳卓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反正我也没听。”

也许是错觉，玫斯黛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就又恢复到那种面具一般的虚假，她对红蛛说：“试试你的新家伙？”

红蛛挑衅般看了看柳卓，活动了一下双肩，只听“咯吱咯吱”声响起——

六条漆黑的，修长的金属细腿从她背后伸了出来。

它们整齐划一，全都是一节一节的，和蜘蛛腿的构造一模一样，末端闪着细微的寒光。

柳卓刚来到圣彼得堡时，在采石场和奥尔迦看到的第一场比赛，也就是她受到袭击的那场比赛里，也有一个狼蛛，他的义体恰好就是长成这个样子。

新枝的人那么早就盯上她了吗？

生命册不在，柳卓没办法知道她的异能，于是说：“不容易吧？”

“还好，”玫斯黛得意洋洋，“取下来不费事，毕竟死人是最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