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就是全然的噩梦。

维克多疲惫地呼了口气，看看时间，抵达莫斯科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大部分国家凌晨时分都相当危险，飙车族，做各种邪门生意的走私贩子，还有一些没有合法身份的家伙在转悠着进行一些不合法活动，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迷失在这种环境中相当危险，通常找不回来，而找回来的要么是多了点东西，要么就是少了点东西。

柳卓倒在路边时，的确引来一些人像细菌一样黏在一边，倒不至于上手，不过绝对已经有人掂量她的单价最高几何了。

多亏了阿廖卡和电磁信号，柳卓被带走后她就立刻打电话拜托她沿路的朋友们帮忙留意，也多亏新枝在俄罗斯的经费有限，并没有开飞行车过来。

满天的飞车里夹着一辆在地上走的车，不亚于鸡群中混入一只天鹅，更何况柳卓满脸是血地一边惨叫一边跑，神态犹如丧子的伊凡雷帝①，凡所见者无不惊慌失措寻找掩体卧倒。

幸好没有任何东西从他们头上飞过去。

狄俄尼索斯的活动并不局限在卢克的身体里，它分出了一只眼睛看着莫斯科，阿廖卡找到柳卓后没过几分钟，它就传达给了维克多。

于是他立即改道。

柳卓不会因为大出血和脑震荡死去，但她不成人样。

阿廖卡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剪她的头发，那些头发确实很漂亮，称得上美丽，只是阿廖卡的理发技术在她自己身上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医生们对柳卓奇特的造型大加赞扬，这样省去不少开颅时的麻烦，无奈维克多执意要求保守治疗，他们只能遗憾地把柳卓推进医疗舱。

维克多对白衣天使们并无好感，尽管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和此脱不开关系。

他是在医院长大的，从有记忆开始，身边的人就告诉他，他曾经是那座备受瞩目的天空城上的一个小居民，天空城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它的坠落也不同凡响，和它一起升上天国的人中就有维克多的父母。

幸运的是早在坠落事故前维克多就被送往了地面，他也说不清最开始到底生活在哪里，总之几经辗转后，他被一所福利机构收留了。

那个地方有大人也有孩子，多数都是精神病患者和智力障碍人员，生活无法自理，连感情也不受自己控制，像一群绵羊，除了吃草就只会睡觉。

这所机构是靠社会资助的，每年有那么几天需要应对资助人的来访检查，维克多只记得某天突然被朗森带回了家。

其实没过多久，他又短暂地回过类似的地方，这次倒是真的为了治疗。

起因是家居机器人记录下了他总是自言自语的情况，后来发展到对着空气说话和玩耍，再后来朗森回家时，他甚至会向朗森认真地介绍他的朋友。

朗森根据经验推断出这是精神分裂。

年幼的维克多无法理解医学术语，他只知道有人要夺走他唯一的朋友，他逃回房间缩进床底，仿佛黑暗能给予他温暖一样使劲闭着眼。

“柳达，柳达。”

他在脑海里追问。

“我没有生病，柳达是真的对不对？”

和往常一样，熟悉的声音很快响起，属于小女孩的声音清晰地在维克多耳边回答道：

“对哦，维加没有生病，我是真的。”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说啊。”

孩子稚嫩的心注定了很多事情他不能理解，在维克多看来他有一个朋友，和他说话，给他唱歌，陪他玩着孩子之间的游戏，只是他看不到这个朋友，她一天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和他待在一起而已。

但在成人的世界里，一个孩子成天对着空气发呆，嘴里还讲着听不懂的语言，时而傻笑，怎么看都像是精神疾病。

想和柳达待在一起。

没有人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只有柳达，柳达永远不会离开我。

成人也难以轻易达成的承诺，在两个孩子这里却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从维克多有记忆以来，柳达就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即使有时候她不说话，他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有时候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情。

她是一个小姑娘，和他差不多大，留着长头发，有时候会梳辫子，她会拍皮球，会唱很多歌，但她不在瑞士，似乎也不在任何一个临近的国家，她在很远很远的世界上。

维克多坚信柳达是存在的，可她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他胡思乱想的一小会儿功夫，柳达又不见了。

精神病院不缺少治病的办法，十多年一晃而过，久到维克多自己都忘记了。

直到他第二次回到野鼠岛时，朗森的实验中加进了新的部分，他再一次和柳德米拉的思想联通。

原来柳德米拉不是他精神分裂的后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只不过他们都面目全非。

夏天的海岸很美，如果忽略海面下隐隐约约露出的离子交换机的黑色轮廓，水波温柔，浪花翻卷时像白鸟的翅膀划过天空。

为什么是这样的？

世界的美好就在眼前，美好的世界和他们无关。

幸好这里是海边，幸好海边一直有风吹。

维克多常常头晕目眩，他一直没能适应大剂量抽血，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是模糊的，像一层温柔的滤镜。

朗森对柳德米拉很好，大家都对她很好，但维克多觉得那并不是一种正常的感情，而是像工厂对待流水线作物的态度一样，工厂花了大力气培育各种作物，智能系统昼夜不停地模拟各种环境参数，时时刻刻有机器人监督生长状况，连一片枯叶都要送去分析。

他们付出的所有努力并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每一棵作物都能变成滚滚而来的钱。

这无可厚非，也无可指摘，因为钱就是一切。

很快，维克多就知道他们在这里究竟派什么用场了。

那天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依然是抽血和检查，到了下午维克多和柳德米拉躲在海边，但一个普通的实验体突然情况恶化，成了失败品，它身上的电流剧烈波动，整座实验室乃至于整座岛的电路系统几乎因此瘫痪。

幸好它被锁在观察室里，不至于造成更大的破坏，柳德米拉被紧急带往实验楼。

研究员们在她身上绑上监测设备，然后——

维克多眼前一花，柳德米拉就那么消失在所有人面前，出现在了观察室里。

柳德米拉毫无感情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隔着一层特制玻璃，嘴唇轻微地张合。

没人听得见她说了什么，那几个词像有魔法，无数蓝色纹路逐渐爬满她的脸，扭曲了她的表情。

发狂的实验体在角落里发出凄惨的哀嚎，没人在乎它。

维克多从头冷到脚。

“哎，”有个离他近一些的研究员说，“离玻璃远点，说不定她会把你也杀掉的。”

那是某种分化能力，他的身体里也有同样的能力。

维克多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柳德米拉的心像一滩死水，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很快，一层接一层的鲜血就盖住了观察室的玻璃。

维克多第一次使用了他的能力，他趁着研究员们欢呼的时候走了进去。

柳德米拉站在鲜红的地狱里，头发湿淋淋的，血流到了她的眼睛里，又顺着脸颊一滴滴落到地上。

地上很滑，维克多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放任身体失去平衡，也许他仍然在失血过多的幻觉里停留着，直到他皮肤上多出一种很凉的触感。

柳德米拉蹲下身，沾满液体的手慢慢放在他的额头上。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想到那一幕，维克多都抑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也许柳德米拉失去的感情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既然她不能哭也笑不出来，那他不介意替她流眼泪。

流多少都没关系。

斯德哥尔摩是另一个野鼠岛，一个研究所，一栋实验楼，甚至也有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另一个“柳德米拉”。

瓦西里·谢罗夫和希瑟·艾尔薇拉·兰。

前者就是柳德米拉的生身父亲，而她的母亲和维克多的父母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同样死在坠落事故中。

至于后者，是她的孪生姐妹，一个完全成功的天使。

维克多等待着。

罪恶的源头不过是朗森和谢罗夫而已。

或许是自己的父亲总比外人要好，柳德米拉在瑞典时比在岛上时更健康一点，她有正常人的衣服穿了，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研究员们会给她放一些音乐，尝一点点食物等来记录她的反应。

维克多依旧在等，在此期间他几乎无法和柳德米拉单独接触，在实验时，他提出可以适当教授她一点知识，于是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教她一点点语言的机会。

柳德米拉的思想仍然和他的连在一起，于是他借着机会问她：“离开这里的话，你最想见到什么？”

绿色。

然后是蓝色。

维克多感到一阵风吹过的感觉。

她在想念野鼠岛海岸边的树，往高处生长的树，千里之外的树。

中文里形容很“高”，很“远”，就是“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