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豪气干云的动作罢了,适才想起李潇还在,登时去看他。这人端坐对面,身影挺拔,笑意含蓄,与周遭外放嘈杂,格格不入。
蒋鹤山疑惑,“你也是禁军?因何不同他们一样?”
“天生的。”
小娘子先一愣,而后惊觉他在说笑,“你,李亲从,你也会说笑?”
“云栖,现如今可没有李亲从。”
“那你叫什么?”
她上钩,很是容易。
“表字正则。”
恰逢掌柜娘子单手拖来食盘,一壶清茶,一壶八宝擂茶,外加几样瓜果点心,说起自家不知娘子的喜好,看着上点儿,娘子倘或不喜,撤换便是。
这一打岔,蒋鹤山心中那怪异之感瞬间散去,顺着李亲从此前的话说:“正则,好名字。”
除开清澈通透之意,正则二字,蒋鹤山说不出其他好来。然则,公主殿下怎能这时候问话,说她不懂呢。
李潇斟上一杯清茶,递过来。
“这里,看看热闹,听听故事。一会子晚膳前后,这茶坊之后的浊清楼热闹将起,沽酒的,酒行差遣的,吃茶宴请的,络绎不绝。浊清楼的热闹渐入佳境,门前那条清水街尽头的夜市开启,杂耍,关扑,小戏,幻术……”
蒋鹤山仔细听着,门前的热闹,后街的热闹,湫水河的热闹。
李亲从知道的真多。
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哪怕不仔细听,那嗓子像是有魔力一般,自顾自窜入脑海。不自觉之感,夜幕降临,星空点点。茶坊内客人来来往往,蒋鹤山已然不知听了几茬故事。
她双手拖着脑袋,像是突然之间窜入太多学问,压得沉甸甸的。李亲从则一直身姿笔挺,时而添茶,时而替她叫上酒水菜肴,殷勤照看。自然,少不了流霞,少不了烧鹅。
漫天繁星照亮的,不仅是凤鸣茶坊,还有茶坊一街之隔的云外天香。
云外天香乃一处酒楼,自从清风楼查封之后,殿前司小子们常来这里喝酒。距浊清楼不远,宋齐莫也常来。明日修沐,殿前司几个小子嚷嚷着今夜不醉不归。
好巧不巧,云外天香三楼临街雅间,推窗看去,蒋鹤山和李亲从的身影,尽收眼底。
也不知是谁最先瞧见这一幕,总之,一群嬉嬉笑笑的禁军,渐次没了笑意,蒙头喝酒吃饭。酒过半巡,醉意上头,有人起头,眼风分外谨慎地瞟向凤鸣茶坊。
“我说啊,这内侍省的关扑,该揭秘了。你瞧你瞧,都这样了。”
“陛下还未回来,这不得等陛下发话。”
“嗨,陛下这多年一个闺女,疼成这样,还不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醉得发蒙的小子们,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上峰宋都虞侯还在,霎时间闭嘴。
“吃饭吃饭,喝酒喝酒。”
甚者,那些个大胆的,就着仰头喝酒的功夫,偷偷去看宋都虞侯是何神色。他低头喝酒,沉默吃肉,好似不曾听见小子们议论。可若细看,便可知他那本就飞扬的眼角,险些飞出去,落到对街茶坊。
小子们相互挤眼睛,不敢再说话,气氛骤然凝滞。
“说你们的,我无事。”宋齐莫笑道。
这哪是笑,笑得有些脸黑。
有几个喝得少的,脑子尚且灵光,呼伦吃上几口,浑说是自己吃好,家中有事,需要即刻归家。有样学样,一个牵一个,前后离开。
空荡荡雅间,菜正温,酒尚热,却不断有冷风,从半开窗牖入内。拂过宋齐莫面颊,撩动他发丝,浸润四肢百骸。
他长长喝一口,半壶酒下去,脑子不甚清明。
掩上窗扉,却在即将紧闭的那一刻,停下来,透过缝隙朝下看去。
小娘子想来多喝了几杯,醉意朦胧,双手险些撑不住脑袋,一时歪斜往下掉。看不清她面容,只瞧得见她发髻上的红飘带,飘摇晃荡。歪下去的脑袋被一只手接住,那手,修长有力。
宋齐莫眼睛疼,像是遭了飞蛾。抬手揉眼睛,刺痛不见消散,反倒是目光迷蒙起来。朦胧之下,月光柔和似玲珑美玉,映照小娘子额头。
她启唇,“正则,夜市何时开始?”
“再等等云栖,约莫一刻钟。”
男子眼神不好使,脑子不好使,唯有耳朵好使。
只是这好使,远不如不好使。
她原来,还有个名儿,叫云栖。
大名鹤山,别名云栖。
鹤立千山,云栖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