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莫喟叹一声,“是啊,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从血染翠屏山的那一日开始,已经结束。”
“太阳每日从东边升起,每一天,不一样的一天。子静……嫂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她啊,脾气大,不好惹……”宋齐莫看向远处灯檠,神色飘忽,“你说,谁家小娘子,未来当家做主的小娘子,会养得不识诗书,不识礼数。”
“嫂夫人如此,我想,她也不希望你……”
“正则,你不知道,她小心眼,一定不会希望我好过。”
她从前总是说宋齐莫对她不好,笑话她,欺负她。可偏偏,宋齐莫最喜欢的,便是她受气之后别过头去的模样。京都这些唯唯诺诺的小娘子,不及她风采半分。
宋齐莫好似累了,斜斜靠上大树,曲起一条腿,漫不经心继续,
“我欠她,你不知道。”
她该是讨厌我,这话,宋齐莫说不出口。
宋齐莫眼角含光,李二颇为不忍,不再说话。
“她脑子慢,一向都是我欺负她,对她诸多不好。”
“你还有家人。”李二劝说。
“正则,你的好心我知道。殿下是殿下,陛下是陛下,我知道轻重。陛下是个念旧的,我混账,不至于害了阿耶阿娘。”
“那殿下呢?那日……”李二的劝说,语调生涩。
宋齐莫嘴角抽抽不说话。
“殿下再如何,也是姑娘。”李二见他有所收敛,乘胜追击。
“正则你说得对,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好日子需重新开始。李二,你同王家三娘子的亲事,如何了?”
李二明白他未竟之言,怒斥,“你疯了!”
宋齐莫苦着一张脸,却试图扬起笑容,“你说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人,合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他转过头来,看向李二眸子,满是认真,
“正则,不该如此么?”
“我看你是灌了黄汤,脑子丢了!”
“京都三公子之一的李亲从,也会骂人,当真是稀罕。”
李二气狠了,当即拂袖欲走,宋齐莫一把将他拉住,“这事讲究你情我愿,我知道。可,谁人都有机会不是。”
“子静,你这狗模样,夷三族便宜你了。”说罢,李二愤愤而去。
从政事堂到清凉道这一路,宫道两侧石座莲花灯次第亮着,晕开一圈圈温黄暖光,将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转过回廊,太液池水气弥漫,过了玉虹桥,清凉殿的轮廓便在竹影中浮现。
很是不该,李亲从上任的第一日夜间,心神不宁,很是烦躁。瞭望夜雾灯穗,他的一颗心,顺着那灯穗左右摇摆。喝一口冷茶,吩咐夜间守卫事务。
及至夜半,三壶茶水落肚,愈加烦躁。胡乱走着,听闻一阵嘀咕响动,他这才惊醒,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走到清凉殿右侧值房。
右值房,是清凉殿守夜小黄门暂时歇息所在,平素里头,以春来为首的一帮子小黄门,轻言细语,从不敢过于吵嚷。今日有些诡异,听闻响声的李二抬脚入内。
内间,七八个小黄门,春来在左,其余几个内侍省小黄门围做一团,一见李二入内,俱是散了话头。
“你们作何?吵着殿下歇息。”
春来不复寻常伶俐,不出来搭话,努努嘴使唤旁人来。而剩余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前来。
李二大踏步挤入人群,但见中央小小案几上,一册子半摊开,此前应当谁人正落笔书写,再有好些碎银子,间或几个红玉碧玉。
显见是□□。
李二眼风扫过小黄门,个个哆哆嗦嗦。
“列位可知,当值□□,该当如何处置。”
小黄门不说话,相互推挤,末了,还是春来仗着自家师父的面儿,大着胆子说道:“刑统有言,诸博戏赌财物者,各杖一百;赃重者,各依己分,准盗论,李亲从,饶了我们几个,都是头一回,头一回。”
春来师父,乃内侍省都知沈峤,陛下身前最为得用的小黄门。
李二打算轻轻放过。不想,眼尾轻轻一眼,瞄见上头有自己名字。
一时骇然,拿起来细细查看。上书:
政事堂某某,押镇国公宋都虞侯,注银盏一只
立政殿某某,押京兆少尹黄洪文,注纹银二十两
太液池某某,押庆阳候李二郎,注纹银十五两
李二:……
春来忙不迭解释:“李亲从,呵呵呵呵,我们几个,我们几个闲来无事,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更有甚者,“李亲从,押你的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