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相公?”
春来摇头。
“郑大相公?”
春来不说话。
“好啊!好得很!”蒋鹤山一巴掌甩飞手中饵碟,厉声高喝,“郑大相公,他好样的!春来,郑大相公有何要紧之处?!”
春来一脸死相,“殿下?”
小水仙恰逢其时劝说,“殿下,大相公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蒋鹤山更生气,拍拍手背,“本公主还是殿下呢。哼,好样的,管他是谁,惹到我头上,通通打回去。春来,说,有何要紧之处?”
春来心如死灰:“殿下,郑大相公极为敬重自家夫人。”
“哟!惧内啊!”
蒋鹤山笑开,“惧内好啊,小水仙,去尚书内省寻徐内宰,告诉她,郑大相公劳苦功高,送一两个,不,三五个,最好六七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宫娥过去。”
小水仙和春来:……
对自己的报复极为满意的蒋鹤山,欢喜招呼一旁禁军过来,拿网兜将适才甩飞出去的饵碟,网回来。
月半桥弯卧水面,弦月落人间。
桥头那绯衣少女,衣带当风,素手轻晃,左右摇摆,指向水面粼粼波光。顺她指引看去,三五网兜,于金光水面晃荡,战栗起金纹。
“那儿,那儿!没瞧见么!”
她的声音生脆,丝丝骄矜,像早春枝头玉兰,清凌凌压过水声。
离月半桥不远,沿揽月坡那缓坡上来,紫藤花架之下,一男子伶仃一人伫立。微风撩动他袍脚,衣袂飘飘,衬得他如楚竹般清癯。他好似神思不在,又好似深陷回忆当中,一双眸子全然落照月半桥。
那里,小娘子正欢喜,饵碟捞回来。
“子静,你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突然,这男子身旁行来一人。这人顺他的目光看去,见小娘子笑颜如花,“我说,子静,这些日子,外头那些传闻,莫不是你说出去的?”
来人偏头看向宋齐莫,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回答。宋齐莫回神,一丝不知所措,眨眼之间于眼角消散。
“我是何心思,你不知道。”
“我瞧你啊,有些不一样,出言提点罢了。不想听,不说也罢,我并非讨嫌之人。”
这话,说得是那日宋齐莫买来两个小糖人,郎君和小娘子,刻意等郑大相公瞧见方才离开。郑大相公这人,素来嘴碎,果然眨眼之间尽人皆知。
宋齐莫不答,反问李潇,“如何回禀殿下,你想好了么?”
“自是如实禀告,殿下心系天下,会秉公处置。”李潇毫无犹豫。
宋齐莫顿了顿,有话要说却不发一言,甩甩袖子阔步而去。徒留李二在原地,一时看看月半桥上的蒋鹤山,一时看看脚步飞快的宋齐莫。摇摇头。
子静这人,果如殿下所言,是个狗东西。
李潇和宋齐莫,十来岁便相识,算得上甚是了解。可这份了解,从去岁宋齐莫成亲开始,愈发不确信起来。
宋齐莫成亲的消息传来之际,惊得李二一蹦从卧榻跳起来,扯着小厮的衣领子,高喊可是错了,真是宋都虞侯成亲。小厮如何不敢置信,如何点头回禀,到如今李二仍旧记得。
宋齐莫一向眼高于顶,将全京都的姑娘都不放在眼中,在李二预想当中,宋齐莫成亲,总该有些不一样。
然则,真到这一天,李二却无法接受这个不一样。
那日正值腊月残岁,镇国公府内外皆沉浸在年关岑寂中,独东跨院如寒潭,静得能听见烛泪坠地的声响。
宋齐莫一身殷红喜服立在阶前,衣上未系红绸,却披挂三尺麻布。他怀中紧搂着一座无字牌位,指节在冷风里冻得青白。他见李二提朱漆贺匣踏进院门,竟缓缓浮起笑意:“正则,来得正好…今日…是个好日子。”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
满院红绸与素幡狂舞纠缠,猎猎之声如幽魂恸哭。李二僵在穿堂风里,只觉有冰碴子顺喉头往下,几次张口,才挣出声音:
“子静…”他吞咽寒气,“恭贺…新婚。”
最后一个字混进风里,牌位顶端凝结霜花,正映着宋齐莫眼底幽冷。
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从不曾远去。到如今,不过三五月,全都不一样了。
李二不知,该劝说宋齐莫埋藏过去,还是该劝说他正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