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的婢子?”
“殿下可还记得,内臣同殿下说起过,在宋都虞侯书房伺候的小婢子,后来没了……”
蒋鹤山思绪万千,于殿内踱步。宋齐莫这厮,眼睛坏了?玄鹿没了不久,他就遇见夫人,为何还能有这等反应?
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害怕人找上门来?
嗯,定然如此。他可不是好货。
惯会欺骗小娘子。
“这事办得很好,小水仙,赏!”蒋鹤山扭头看向韩大相公,“不料大相公如此人物?”
“跟陛下学的。”
韩大相公不冷不淡的话,惊得蒋鹤山下颌漏风。
“你,我,陛下……”
“殿下刚到陛下身旁,不太清楚,实在正常。”
蒋鹤山不知说什么好,眼珠子转动试图劝自己接受,却不料,眼风瞧见春来死活不肯接受赏赐。
“春来?”
春来忙不迭请罪,“殿下,内臣有罪。”
“嗯?”
“殿下,宋都虞侯拦是拦住了,只怕没用。”
蒋鹤山:“他还有别的人手?”昨日韩大相公吩咐人手看顾,她觑一眼韩大相公,“大相公,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不等大相公说话,春来辩解,“不是这样。殿下听内臣说来。宋都虞侯落水之后,紧赶慢赶回去更衣。殿下,说来也是巧得很,今晨一早,镇国公府大娘子,”春来仰头瞧一眼韩大相公,
“宋大娘子扮做小厮模样,带着韩大相公府上令牌,去过大理寺,也不知是否见过那贼人。起初,内臣以为,这人是韩大相公府上之人,后来却见这人和宋都虞侯前后脚回府,这才明白过来。”
春来说道最后,声线越发小了去。
蒋鹤山听着这一茬子的弯弯绕绕,末了竟然落到韩大相公身上,
高声喝道:“韩大相公,我视你如长辈……我……你……陛下……啊啊!”
韩大相公被这声高呼,惊得跳脚,“殿下,都是老臣的错,老臣回头,教训家中那不成器的子孙去。”
这宋如冰的令牌,显然是未婚夫韩毅给的。
蒋鹤山咬着后槽牙,“退亲,退亲……不,不退,教训教训罢了。”
苍天大地,她二人的亲事,殿下拼了命撮合而成,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话说宋如冰满是伤怀,鬼鬼祟祟入府,却不想遇见弟弟宋齐莫。这人浑身湿透,头顶两颗水草,好似鬼打墙迷了路,好生腌臜。
“阿弟,你,公干去了?”
她脸上那神情,一半嫌弃一半兴奋,宋齐莫为弟多年,如何不了解自家阿姐,眉眼一抬,哼一声,扬长而去。
宋如冰碰了一鼻子灰,心道一声晦气东西。诸事不顺,扭头朝他背影剜他一眼,决然而去。步履不停,行至小院门口,树影婆娑,光亮斑驳,她好似又瞧见去岁那少女,俏生生一人,立在老树之下,眸子里头微光阵阵,
“娘子,听说明儿芙蓉园文会,婢子刚来京都,没见过热闹,娘子可否带婢子去瞧上一瞧。”
这丫头,不喜在宋齐莫书房当差,总是来寻她说话。或是闲话两句,问问京都热闹,或是论上几句京都儿郎。她欢声笑语的模样,叽叽喳喳,灵动机敏,难怪弟弟那样在意。
老树下光影依旧,玄鹿再也不见。
宋如冰捏紧拳头,朝外吩咐,“去,去东跨院,将郎君请来。”
片刻功夫,宋齐莫换身天青色翻领衣袍,从清风微光中走来。今日他倒霉,被人算计落了水,去掉不少气势,愈加矜贵。细心如宋如冰,从他翻飞的袍脚瞧出星星点点不妥,这人怎的里外透着几丝颓丧。
“你怎的?被安平殿下打了?”
“阿姐,有话快说。”
“你,”宋如冰一口恶气,噎得难受,“你是我弟弟,我寻你说话,还耽误你的差事了?你这样的,也不知私底下和玄鹿是如何说话的?你!哎呀呀,罢了罢了,我是你长姐,命定之事,改不了了。适才,我去大理寺见过那几个贼人,你可知道?”
宋齐莫抿一口茶,点点头。
宋如冰低头,不敢看宋齐莫,低声道:“人,有消息了,”她抽搭啜泣,“他们说……他们说……”
“不会的,她功夫极好,又聪颖异常,寻常山匪,哪怕众人围困,也定然有法子逃走……”宋齐莫决然否认。
宋如冰抬头,看向宋齐莫的双眸,泪光莹莹,“你……”她想说,你不信,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听那人说……说……她寡不敌众,无可奈何,跳了崖……”
后头的话,宋如冰不忍再说。
翠屏山前沱江水,初春时日里尚且寒彻透骨,更遑论滴水成冰的冬月。碎冰碴子,刺痛皮肉,窜入骨头游走。
宋齐莫只觉心口疼,右手无力,连茶盏也端不住,扑通一声,青瓷碎裂,茶渍泼洒衣襟,晕染开来。
“可要替你喊人进来伺候?”
宋齐莫听不见,半晌扭头木愣愣看向宋如冰。
“你这样,罢了,横竖我还有几句话说,你听了,再去收拾吧。”
男子看向自己衣襟,天青色印染水渍,黛色之下,空洞无尽。
“那人还说,他们翠屏山一行人,伤害玄鹿,乃是受人指使。至于这幕后之人,他们不过是些小喽啰,不知道。再有一点,那次之前,有个名曰怀姜仙之人,来见过他们老大。听这意思,也是……”
宋如冰话还未说完,宋齐莫抬脚而去。
天青色袍子,于天穹之下,泛起微微光亮。
几月而已,恍惚斗转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