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鹤山一脸怒容来到政事堂,头一件事便是夺去宋齐莫的差事,命小水仙去郑大相公跟前,领取写就的折子。宋齐莫不知这当中缘由,却由得他去。韩大相公看向二人,咳嗽加重,咳得心肝疼。而柳郑二人相视一眼,无声言语:你瞧,我昨儿说的不错吧。
今日的政事堂,落针可闻。
素来吵吵嚷嚷的韩大相公和王计相二人,罕见的握手言和。王计相更是不计前嫌,替咳嗽不止的韩大相公拍背,安慰他老人家,“人胖多病,你注意点儿。”
韩大相公哼哼王计相:“等陛下回来,回你的三司衙门去。”
三月十五这日,适逢修沐。
一大早,宋齐莫收拾妥当,孤身前往大相国寺。
踏进山门,香火气扑面而来,不似别处清幽,倒像是一片灼热的风。大雄宝殿前那尊香炉巨大,似一只成精火炉,成捆线香似精怪头发,散发腾腾雾气,直把殿阁笼罩在朦胧当中。
宋齐莫形单影只,同周遭热闹景象极为不合,伶仃越过大雄宝殿,朝殿后竹林而去。
他一身黑衣,像一滴墨渗入竹林幽绿。
风过竹梢,簌簌清响,黑衣踏过斑驳光影,入到一处无名小屋。透过半开的竹帘,可见宋齐莫立在香案前,点香。身姿笔挺,墨色如松。此刻的他,多上几丝香烟萦绕,周身那股生人勿进渐次散去。
不知不觉,这人有几分可亲。
他轻柔将香烛插入香案,口中嘀嘀咕咕,听得不甚清明。话落之际,他四周尚未散尽的杀气,登时消散干净。抬头看向香案之后的长明灯,那棱角分明的脸,竟挤出一丝笑,充满温暖柔情。
蒋鹤山躲在不远处大槐树上,借助茂盛枝头掩盖自己。
她从来不知,宋齐莫这狗东西,竟有这样温暖的笑容。
不知为何,蒋鹤山心中不甚舒坦。
她闭眼一阵子,再度睁开,朝小屋内的身影投去视线。宋齐莫不知何时瘫坐在地,斜靠案几三弯腿上。他双眸大张,却好似黄汤下肚,几丝迷离浮现。蒋鹤山疑惑,这人的眸子,不是一向很是清亮么,今日怎的,挂念亡妻至此么。
不待蒋鹤山心中的念叨完毕,宋齐莫不如何清明的双眸,歪斜落下一滴泪。隔得老远,也能瞧见他眼眶猩红,水光弥漫。
原来,眼神好,也不全是好事。
一时又见宋齐莫佯装开怀,随手拭去泪水,扭头看向窗扉之外说话。
因这时宋齐莫面对大槐树,蒋鹤山听不见,可能从他不断龛张的双唇,听明白他的言语。
他说:“你为何不给我托梦?”
“五岳观那狗东西胡说,如何如何的方能托梦,哼,他们知道个屁。阴阳两道,凡有所托,皆可入梦。何来旁的什么道道。哪条经文有载,那本释文有述。全是狗屁……”
他突然顿住,低头歉意一笑,“嘿嘿,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莫要听,莫要听,这些不算。我都改了,真的,全改了。你不喜欢的,不乐意听的,我都改了。若是不信,你今夜大可来瞧瞧。”
宋齐莫说着起身,将香案上那块无字牌位握在手中,仔细擦拭,眼神柔和。
“今夜你来,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备上。诶,你现如今不会说话,我照着你的喜好备上些,可好?我还记得,你爱喝清风楼的流霞,东跨院有五十来坛。后厨张娘子的煎饼,曹家巷宋婆婆烤鸭,国子监外杀猪巷那家猪肚,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掌柜李琦,这些,我都给你备上。”
说了半晌话,回答他的唯有风声。
渐渐地,宋齐莫再度被孤独阴霾笼罩。小心翼翼将牌位放好。
“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很久没见你,不知道你胖了还是瘦了……”
往后的话,他越发说不出口,哑在喉咙口。
再也不见他言语,可藏在大槐树上的蒋鹤山知道,宋齐莫对亡妻的祭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