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主今日不能再睡觉了。
打起精神的安平殿下,于政事堂的高坐上,果真没再睡过去。然则,上下眼皮打架,脑子昏呼呼的,根本听不明白几位相公吵吵什么。好容易挨到落印之际,前头几件议定之事,顺顺利利,待得诏宋齐莫入政事堂之事,殿下说什么也不落印。
韩大相公抖抖肥肉,“殿下诶,咱们昨儿说得好好的?!”
蒋鹤山拨冗抬眼,“本公主反悔了。”
韩立:……
还想再劝,韩立见蒋鹤山黑脸,心知她脾气上来,不好再说话。一旁的柳郑二位相公,以及王计相,见韩立吃瘪,掩唇轻笑。
韩立转身哼哼唧唧他们几个。
如此这般,今日的政事堂,算是了了。
……
下值之际,韩大相公绝了步撵的恩赐,刻意同柳郑二人说话。柳郑二人当然知晓韩大相公所为何事,好容易见他吃了挂落,三三两两的笑话他,气得韩立拂袖大喊,“既如此,你们给拟策略来,咱们看看,谁能了结这事。”
安平殿下已然十七,不爱朝政,不爱看书,听说字也写得不好,显见是从小功夫不到家。这等境况,陛下又宠爱有加,谁敢去触这眉头,大相公们就私底下哼哼两声,到陛下来信闻起,自然是千好万好。
谁让安平殿下是仅有的皇嗣呢。
柳大相公略是思索,“安平殿下不好说话,咱们找宋都虞侯说话去。”
韩立反唇相讥,“他??他更不好说话!”
郑大相公发挥优势,想起从自己夫人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瞬间有个策略,
“不是说宋都虞侯对亡妻情根深种么,不是念念不忘么,如此深情,自然不欲再娶。可是,上有陛下恩旨,他也不敢不从。前次宫宴,宋都虞侯只敢说自己有心上人。咱们叫他来,说给他寻个退亲的好法子。”
三个小老头,高矮胖瘦,倏忽相视一笑。
宋大郎君啊,大相公们来寻你说话啦!
吩咐去寻宋都虞侯的小黄门前来回禀,说是今日宋都虞侯有事,不在署衙,听同僚说起,该在清风楼喝酒。
清风楼的流霞可是一绝。
这人真是个享受人。
清风楼,前朝皇商姚氏所立,小有名声。主楼高三层,左右各有卫楼一座,其间河道穿梭,乌篷船往来,颇有一番江南风情。晚霞散去,眉清目秀的小子撑船,将客人带入画卷当中。各色宫灯摇曳,随风起舞。及至楼下,掌柜娘子,风姿绰约出门迎客。
几位相公素日里头也来,对此场景习以为常。今次却不知为何,站在门口,前进的脚步混乱。
韩立低语:“不是说,他十来岁就被陛下放在身旁教养么?怎的,怎的,不知注意些?”
柳大相公像是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子弟,沉沉一声叹息,“年轻人,总有些放荡。不去管他,安平殿下不乐意,是好事。”
郑大相公嘿嘿一笑,“这清风楼,较之桑家瓦子,好多了。”
桑家瓦子,矗立于一众声色场所当中,虽是杂耍技艺之地,可泰半沾染不少陋习。
韩柳二人睨他一眼,哼哼两声。
郑大相公哈哈一笑。
“快走,咱们不是来享受的,正事要紧。”
目下的雅间,只见窗牖洞开,宋齐莫坐在栏杆上,背靠窗牖,衣袍随风飞舞,好似顷刻能落下去。这人得见几位相公入内,轻身一跃跳下来,这才见他一手握着酒壶,身姿晃荡。
几位相公:忒年轻人了!
宋齐莫手中的酒壶也不放下,抱拳行礼,“大相公安好。”
宋齐莫的大姐不久前同韩立长孙定了亲,韩立算得上他半个长辈,见此情形,啧啧两声,提点道:“宋都虞侯,还未下值便来喝酒?”
宋齐莫毫不在意,“韩大相公,晚辈下晌失手,落跑一逃犯,没去衙门当值。”
韩立不语,回头看向柳郑二人。
“几位相公落座,落座,”宋齐莫晃晃悠悠起身到雅间门口,招呼跑堂的小子上来,“来上几壶流霞,再来几样拿手好菜。”
韩立看不下去,“我们几个年岁上来,饮酒不好,不好。你也少喝些。”
宋齐莫点点头,朝小子大喊,“那就来上来四壶流霞。”
韩立:……
柳郑二人异口同声,“韩大相公,一向喜欢小酌几杯。”
韩立摆手,“没有的事。莫要乱说话。”
“那四壶少了呀?!”宋齐莫转身回来坐下,看向韩大相公说话。
韩立黑脸不说话。
宋齐莫哈哈,“几位大相公寻晚辈,是有要事?”
宋都虞侯位居下首,烛火噼啪,光芒照耀之下,几位大相公方瞧见他脸上带着伤。巨大的巴掌印,其上三根血道子。
这,明显是个姑娘家的指甲痕!
韩立瞧瞧柳郑二人,目光流转,几多言语。柳郑二人到底关系差了些,不好说话,眼神示意韩立去问。
韩立啧啧叹气,哎呀呀,“怂货都虞侯,下晌这逃犯,是个小娘子吧?”
宋齐莫终于等到这时候,恶狠狠说道:“可不,让我抓到,先打断她狗腿。”
韩立:“姑娘家,你……”
不对,不是那回事儿啊??
当真是逃犯啊!!
“大相公莫要替她辩解,这人是小娘子不假,可夜半三更出来害人,就是她的不对。落到殿前司手上,抽筋扒皮……”
韩立连忙道:“诶诶诶,对待姑娘家不能如此粗鲁。”
“哼,晚辈知道大相公是为晚辈的名声着想,可大相公也知,牛鬼蛇神一日也成不了仙。”
果真是惹急了,宋齐莫气得说自己是牛鬼神蛇!
一时,许久不说话的郑大相公好似有所察觉,问道:“宋都虞侯,夜半三更,那人是昨夜作怪的?”
“可不。”
宋齐莫像是害怕大相公们看不清楚,起身将那三根血道子凑到几位大相公跟前。
郑大相公眼皮子乱跳,“这个,这个,宋都虞侯,京都刚刚太平没几年,夜间有人作乱,属实正常。嘿嘿,嘿嘿,”郑大相公笑得脸皮抽抽。
说罢,郑大相公浑说自己家中有事,急忙回去。
早有默契的韩柳二人当即跟随。
清风楼外,郑大相公解释道:“昨夜安平殿下出门打人,回来吐了血,今日宋都虞侯,咱们几个还没说话,那三根血道子就冲到我们几个老脸上。还去劝,劝什么劝。她们两个昨夜打起来了。这事怕是不成了,不成了,韩大相公啊,另想法子吧。”
韩立:我的安平殿下诶!你害得老臣好苦啊!
而此时,清风楼上的宋齐莫,复又坐上阑干,饮一口酒,吐一口气。
安平殿下,政事堂明日不会太平,好好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