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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有憾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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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徐燕临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色变,锁魂阵内阴云密布,遮天蔽日的浓雾再次显现,只是须臾之间,众人便眼前一空,再也不见方才还在身边的同伴。

十七号第一反应便是运转灵力,见修为如初,不曾被阵法压制这才松了口气。此阵威力极大,徐燕临如今没了林淮生的掣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灵蝶自她掌心飞出,也丝毫没受阵法的影响。

十七号蹙眉,徐燕临怎么会撤去阵法的辖制?

周遭黑沉沉的,十七号抬手,虚虚一抓,一盏跳动的鬼火出现在手中,她手持烛火往前走,没多远便被一道门拦住,黑暗中依稀可见此处是个院子,院墙高耸,墙角栽着些花,十七号目光一滞,半蹲下身去瞧那些花,模样都很熟悉,是蜀葵。

这里怎么会有蜀葵。

十七号盯着在阴风中轻晃的浅红花瓣,顺着花丛往上望,只瞧见了光秃秃的院墙。

忽而有铃声阵阵,十七号凝神听着,就在一墙之隔。

一声一声,轻而缓。

十七号回身望过去,院门紧闭,门外漆黑一片,不知前路。她直起身抬头往上看,随后当机立断,一个飞身上了墙头。

此处是毗邻的两处院子,十七号翻上去,尚未看清院内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往下跳,那空灵的铃响还在耳边,短促的急坠戛然而止,幽蓝灵力扑进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一双手接住她,十七号懵然,手下意识搂住来人的脖子。

铃动如风,十七号的视线上抬,望见了漆黑的穹顶之下一只小巧的檐铃。

陆常青的白发落在她脸侧,手环在她腰间,眉宇间还有些紧张的忧色。

十七号微微松手,陆常青却抱着她转过身,径直朝屋子里去了。

这儿看着像是谁的卧房,十七号被陆常青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他垂着头,蹲下身就要褪去十七号的鞋袜,十七号忙收了腿,避开他的动作。

陆常青一怔,抬手又要来捉她,沉默着一言不发,但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接二连三被十七号躲开,陆常青终于压着股又慌又怒的语气开口:“灵真。”

“怎么了?”十七号下意识应道,她蜷着腿坐在床上,方才躲避之际还半掀了被子遮住自己,此刻露出半张脸,朝前探身,泛着幽蓝微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常青,解释说:“我没事呀,你忘了我有灵力吗?真跳下来也不会……”

话音未落,陆常青的脸上忽地闪过一抹痛色,十七号顿住,看他低下头,松了口气但情绪似乎比方才还要糟糕。

良久,陆常青才抬起脸,面色恢复如常,说:“是我忘了,灵真如今不怕这些了。”

十七号问他想到了什么,陆常青又迟疑,最终只是沉默着说没什么。

十七号抿了抿唇,从被褥里出来,下了床坐在他跟前,此处没有旁人,十七号抱着膝盖,忽然别开脸说了句:“我不喜欢你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她盯着远处没有一丝光亮的墙角,似乎是意识到出了锁魂阵便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常靠近,十七号心里有些闷闷的,从意识到自己是宋宜秋,到真的记起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十七号一直在忍耐,忍耐自己记忆的空白,忍耐陆常青总是带着想念的目光。

她在这些注视里清楚地看见他有多想他的灵真,想宋宜秋,看见他们曾经是如何情深。

可这些十七号都不记得了,她动容于陆常青用情至深,感受到自己的魂心因为这些爱意而不由自主地颤动,可更多的却是无所适从,是一无所知的茫然。

她与宋宜秋,分明一人,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所以她迫切希望自己能记起来,所以她没有必胜的把握也要诛杀林淮生,她得知道自己是谁,也要知道陆常青珍爱的,放在心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定要通过擢升去望乡台。

可在此之前,她也想听一听陆常青眼中的自己,也想知道他那些伤心背后到底是怎样的自己。

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把陆常青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有时候你看着我,会有点伤心,有时候又会很高兴,但我,都不太知道为什么。”十七号偏着头很轻地说,不带什么语气,可陆常青听着却好似有万钧之力压下来,魂息的每一次翕动都带着钝痛。

他半跪在十七号身前,手覆在她膝头的手上,十七号没有躲,喉间的酸涩已经叫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常青俯身环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低缓的嗓音在空荡荡的黑暗中响起:

“去了北境之后,你的身子不大好,大多数时候都在养病,后来好了些,但日常起居都有许多禁忌,那时候家中有一株杏树,果子结的多,银烛带着人上树去摘,正好被你瞧见。”

十七号忽然枕在陆常青肩头。

陆常青顿了顿,手掌在十七号肩头揉了揉,再开口时带上了点轻快的语调:“你非要和银烛他们一道上树去,满院子的人都拦不住你,苏嬷嬷心软,让你在树上待了好一会儿,我回家时,院子里还堆着一筐杏子,说都是你亲手摘的,那天,他们都说你特别高兴。”

十七号小声地应了一声,仿佛能想到杏树的样子,还有成熟的杏子散发的清甜。

陆常青将她抱紧了些,语气变轻了很多,“但那次你却险些醒不过来。”

十七号仰起头,陆常青又用那种很痛的目光注视着她,“大夫说是吹了风。”

可那是夏至前后,天正热的时候,风吹来都是满面暑热,怎么吹了风就一病不起。

“大夫说先前的病本就棘手,又拖了太久,能保住命已是幸事,寻常人能经受住的风吹草动,于你却随时都有可能因此丧命。你那时候醒不过来,我试了很多法子。”

陆常青贴着十七号的额头,“换了很多大夫,也在你跟前哭过闹过。夜里守着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这样活在世上,不能跑不能跳,再也握不了刀剑,于你而言,恐怕生不如死吧。”

十七号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陆常青抬手,按住她半张脸,“一直以来都是我强求,是我要强留你在这个世上。所以那晚,我告诉自己,若是醒不过来便算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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