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过吗？”灵央反问。

他没有接话。风忽然大了一瞬，把他肩上的黑狐裘吹得翻卷起来。她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按住裘角，把翻卷的皮毛重新压平在他肩头。

秦王政看了她许久。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黑狐裘上，她抬手拂去他眉间的雪粒，“雪大了，君上该回去了。”

她想将手腕从秦王政手中抽出来，却不料反被秦王政拉到身前。

“你到底身在何处？”

秦王政固执地问。

“在阴曹地府。”灵央目光如炬地看着秦王政，“君上要追上来吗？”

“呵。”秦王政笑出了声，眼睛却闪着凌厉的光，“什么阴曹地府，你以为靠胡言乱语骗得了我吗？”

“就这样，霸气侧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什么能拦住你的。”

她蓦然笑了起来，那笑和骄傲都是对着他的。风雪忽然卷地而起，她脸上似乎放着光辉，在冷冽的雪光之中，那光辉格外柔和，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却让这位刚毅独断的君王的思绪有过一瞬的停摆。

秦王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央。

许她年轻而又天真，不知道自己这幅表情会为自己带来怎么样的麻烦与危险。

灵央趁其不备，用力将手撤了出来，她笑着往后退，秦王政鬼使神差，举步便要追上来。

“君上停下罢。”

浅色的裙裾拖曳过薄薄的积雪，幽深的玄袍跟了上去。

“停。”

雪下得更密了，像是天与地之间悬了无数道半透明的纱帘。一层，又一层，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冲他打了一个响指，调皮，自信。

“就送到这里吧。君上还有江山要守呢。”

他就那么站着。风雪呼啸而过，衣袍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一座山，岿然不动。

这个来路不明、人鬼难辨的女子，欲念无穷是真，痴痴纠缠也是真。可此刻转身离去的样子，却像从未来过，仿佛随时会随风雪飘散，永不归来。

他垂眼思索。

等他再抬起眼帘，黑色的瞳孔里已映出另一个身影。嫪毐。千人马队簇拥，纵横咸阳，将秩序井然的都城搅得乌烟瘴气。

秦王政居高临下，立于城墙之上。身侧是吕不韦、咸阳令等一干心腹重臣。风尘四起，扰攘无度。他们望着那个得意恣肆的身影，在原本肃穆的咸阳街市中横冲直撞。

“仲父何以忍此奇耻大辱？”

“小不忍而乱大谋。君上切勿急躁。此人肤浅，终究不能有什么主张，冒然处治了他，只怕太后那边会不好交代。”

“小人横行咸阳，竟叫仲父不敢说话了？”秦王政问道。

吕不韦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但老相国只是垂下眼帘：“君上不满，臣当警示于他。若他收敛，便罢；若变本加厉，便引蛇出洞，叫他自取灭亡。”

秦王政听罢，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怕最后只是蛇足耳，当国决事的秦相国，竟然也优柔寡断起来了。让他自取灭亡有什么意思，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才是秦国的法度。”

吕不韦抬眼，只见秦王政的眼中凌厉的光闪过，面上浮现惊醒之色。

秦王政一笑：“小小贱奴耳，罢了罢了，寡人不叫仲父为难，叫母后为难，纵然此獠搅得咸阳乌烟瘴气，为了大局，寡人也不会轻易动他，一切都听仲父指示。”

秦王政亲自搀扶着吕不韦，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放在了嫪毐身上。

盛夏之中偏偏生出一丝冷意，好似从阴司地狱之中攀升上来的一般，直直窜上嫪毐的脚底，他猛然回头，只见朗朗乾坤，秦国的旗帜飘飞在湛蓝天际之中，而蔓延的宫城之上只有数年如一日的守卫在站岗。

嫪毐依旧招摇过市，挥金如土，招徕门客，以太后之名，行不法之事。

有一门客觉得一干人在咸阳肆意横行，虽然背后有太后这座靠山，但难免心头戚戚，遂劝谏嫪毐，嫪毐听罢，冷笑道：

“你们知道什么，只这秦国，未来姓什么，还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