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成柏看着眼前的应雪松,他后退一步,换取更大更广的视角,把应雪松整个人都装进视野里。
定定看着她。
目光像刀,把皮肉剖开一样,应雪松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倾注在刚刚的话语中,此刻再没有力气来抵御审视或拷问。
“哥,你从小到大都有原则最正直,你不赞同,你不明白,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总之我不会签任何婚前,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她说完一把推开古成柏,从主卧跑出去。室内还充盈暖洋洋夕阳余晖,大门就在眼前。
应雪松的手刚碰上门把手,温热宽厚的怀抱从后,把她紧紧抱住。
应雪松浑身一震,眼泪啪嗒往下坠,落在古成柏紧紧锁住她的手臂上。
“对不起。”
应雪松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古成柏手臂收紧,低头贴着她的耳侧。
“对不起。”
甚至带上哭腔。
应雪松握住古成柏的手臂,他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来自他身体的震颤。
“是我太没有用,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以后不会了,我会更努力,让你能一直住有阳光能看海的房子,你什么都不用省,不用委屈自己。”
“够了。”应雪松重复:“够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说这些还不如用刚刚那种震惊和失望的眼神捅死她。
一字一句是古成柏说自己没用,可砸在应雪松心上,却变成她的名字。
没用。没用。
小时候就是在福利院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长大了也不过成绩平平出来赚三餐果腹,即便是钓金龟,钓到的也是任建成这种缩头乌龟。
小时候要靠古成柏保护,长大了要蹭古成柏的房租,到现在明明是她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头,命最最最最好的时候了,还是要在古成柏面前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
还是到头来要靠他。
他说的不是她没用,是怪他自己。
怎么能怪古成柏?谁能说古成柏一句不好?
明明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挡在应雪松身前。明明没有血缘,他是房租也给,嫁妆也攒,什么都不缺应雪松一份。
可他自己在外受了多少委屈和不公,应雪松每每想起来都恨得咬牙切齿。
偏偏他还这样,还这样紧紧抱着她,劝她:“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管是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任建平整个人,舍不得你和他的感情。可我也舍不得你去对付任家人。”
他手臂没有松开,将任雪松摇晃,要将她摇醒一样:“听话,放手好不好?你想要的我给你,我可以做到的,你想要的钻……”
应雪松用尽了浑身力气,拆开古成柏的手臂,捂着满脸泪水夺门而出,跑进电梯飞速下楼,连关电梯的按钮都按了七八下。
她坐上的士的时候,前面的司机问地址,抬眼一看应雪松满脸泪痕,又看后视镜有个男的从楼里追出来,竟然叹了一口气。
“小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男人满大街都是,工作才不容易找。你去哪儿啊?”
应雪松的手机震动着响起来。是古成柏。
她直接挂断电话,喘了口气跟司机报了地址,给古成柏回了条消息:你冷静下。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快结婚。可我也不会放手。
消息发出去,应雪松手还颤抖着,又跟了一条:我的人生,你让我自己走一次。
应雪松回到家时,夕阳早已没了踪影,室内弥漫着昏暗蓝紫色,外头霓虹灯已渐次亮起来,连这一点点自然光都驱散。
古成柏不在,他带来的那么一点点行李也都带走了。厨房客厅卧室,小小的一居室公寓干净整洁,只有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压着底下散乱的纸页。
应雪松没费力去看,扫了一眼标题知道是婚前协议,盯着文件上攥出来的褶皱盯了半天,一把抓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混蛋任建成。都怪他。
明明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跑过来让古成柏知道。
混蛋。
应雪松满腔怒火,匆匆洗了个澡到睡前也没消散半分,连梦里都是光怪陆离不得安稳。早上顶着肿肿眼睛起来,连灌了两杯冰美式,带了妆刻意遮掩,却还是被店长Ada发现。
Ada换了带细钻的美甲,还是裸色的,轻轻敲了敲应雪松面前的柜台。
“干什么?和金龟吵架了?”
应雪松抬眼,用了千百次形成肌肉记忆的笑容迎上去:“备婚嘛,总是有摩擦的。”
她双手轻压脸侧:“很明显吗?我昨天紧急敷了面膜上了眼霜,今天也遮了好久。”
Ada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妆倒是没有问题,是你的眼神表情啊,恨不得要咬人一样,像谁踩了你的尾巴。”
正说着,应雪松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没有震动,也没有声音,只是“任建平”三个大字从屏幕里头冒了出来。
应雪松目光扫过去,指尖也跟着扫过去,轻飘飘,掐了电话。
Ada看看漆黑屏幕,又看看应雪松更沉几分的脸,忽然把手里捏着的一双白手套丢在应雪松面前。
“凌太订的两套西装到了,你送去凌家吧。要快点去,她今天下午要去打高尔夫。”
应雪松抬眼,带着委屈的嘴唇撅起来,刚要开口,Ada亮出手掌。
“不是让你出去散心,不要谢我。我是让你好好看看凌家的豪宅大院,回忆一下你要的是什么。小脾气是手段,别真当谈恋爱了。”
话语轻飘飘,像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应雪松顿觉双颊火辣辣,迎着Ada的目光,攥紧了柜面的那双白手套。
凌家并非港岛顶层梯队的富户豪门,虽然也是累世家业,可二十几年前兄弟姊妹分家伤了元气。到了凌太嫁进去夺了船舵,又借着海外贸易的东风,才有中兴之势。这几年国际局势不稳定,可凌家凭借着过硬的人脉关系,竟然是水涨船高,还买到了原本分家时没有拿到的浅水湾凌家大宅,从太平山脚风光搬回去,可谓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