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发出了一个音节,很轻,短促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明明眼里全是眼泪了,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满到了快要溢出来的程度,但他使劲忍着,忍到眼尾都红了,却还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又补了四个字,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把烟花棒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
傅沉楼很认真地说:“抱歉,很谢谢你。”
“你很喜欢他吗?”施宜泪汪汪地问他。那层水光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滑到了下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顿了几秒,又问:“他喜欢你吗?”
小猫被抱久了不舒服,在傅沉楼的怀里挣扎着要下去。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两下,发出了“喵”的一声,又细又尖。傅沉楼松开了手,猫从他的怀里跳下去,落在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跟我走吗”,然后又转过头,继续走了。橘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傅沉楼看着小猫跑走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小小的、橘白色的影子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先是尾巴,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头,最后连那一小截竖着的尾巴尖都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在,细细碎碎的,越来越远。
“我很喜欢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他的目光还落在猫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也是时颂宿舍楼的方向。
“非常,非常喜欢。”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拖到铁门外面,拖到施宜的脚下,拖到那条猫走过的、空荡荡的路上。
“我会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人看他一眼,等那个人给他一个答案,还是等自己死心。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知不知道他在等。
施宜红着眼眶还是笑着和傅沉楼挥手说“开学见”。他的手挥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动作上。他的嘴角翘着,但翘得不太稳,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建筑,随时可能会塌。
傅沉楼也和他说:“开学见。”
有感谢,可是没有欣喜。他说“开学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想那张脸——他只是看着施宜笑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个笑不对。不是不好看,是不对。那个笑的弧度、深度、亮度,和他想要的那个不一样。他想要的那个笑,只有在废弃楼的台阶上,在天台的月光下,在那间有暖黄色小夜灯的房间,在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才会出现。
傅沉楼双手插进口袋,安静地回寝室。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走到半道的时候,不远处又响起烟花“咻”地飞向天空的响声。那声音比刚才的更尖锐、更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上冲。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比刚才所有的烟花都大,都亮,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朵烟花是从国际部方向升起来的。傅沉楼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的颜色——金色的,像那枚奖牌的颜色,像那个人发旋的颜色,像秋天银杏叶子的颜色。它在天空中慢慢地散开,金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越飘越远,越飘越暗,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比刚刚所有的烟花都要震耳欲聋。那响声太响了,响到他的胸腔都在震动,响到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当烟花的回音消散之后,世界重新回归寂静。那寂静比之前更深,更浓,更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傅沉楼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国际部方向的那片天空,看着那朵烟花消散后的余烬。他没有再回头,独自回了寝室。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他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很小,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那条灰色的法兰绒毯子从床尾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很软,很暖。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放了一轮又一轮,久到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他躺下去。床板很硬,垫被很厚,枕头边放着那枚金色的奖牌。他闭上眼睛。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很远,很轻,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