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秦]知我罪我 > 第31章 死易,立秦难尔

第31章 死易,立秦难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安国君,大王在灞桥垂钓,宣君往赴亲自选几尾以尝秋物鲜美。”天蒙蒙亮,宫钟市鼓才刚响,就有王近侍来太子府。

“安国君?良人如今不是太子了吗?舅怎呼良人旧号?”秦太子正妻华阳夫人揉了揉眼睛,扯了扯被子。

她半梦半醒靠在软枕上,眯着看从床上跳起来,急匆匆穿衣佩玉的秦太子柱。

太子柱在琉璃镜里露出一个苦笑,和镜中墨发光泽的年轻妻子对视一眼后,拿过侍人手中梳,亲自梳发,他快五十了,鬓边白发生啊。

“太子是秦国太子,安国君才是秦王的儿子——阿父的孩儿不多,大兄又比阿父先入了土……”太子柱把白发藏进黑发中。

“哦对,大母与舅大父们也都入土了,阿父的两个亲弟又被他亲自赶出了关中……”太子柱给自己系紧了下巴上戴冠的系带。

“而今天,又是士伍白起要离开咸阳去阴密的日子。”

太子柱坐上了立着一把大伞盖的路车,七月流火,暑热虽消还流连,与初寒冷气相缠,使得渭水清晨生雾气。

太子柱打起哈欠,吃了几口糕点垫肚子,正想在车上眯一会,就被飞马疾过的声音吓了一跳:“王从,可还有人来?”

“拜太子,吾等奉王剑,将赐予武——士伍白起以自裁谢罪。”飞马远停,在雾后回声。

太子柱这下才真是醒了,听着越奔越远的马蹄声,太子柱紧抓着路车矮壁,欲望西北,可惜一片雾蒙蒙,他皱起眉头:“雾这么浓,阿父是怎么钓上鱼的?”

雾似白纱罩,只有绿柳枝透色来,线线青丝被风吹,缕缕成烟慢慢扬。

“罢了罢了,驭手急行吧,免得孤迟,又被大王叨念。”太子柱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食点心。

“安国君,大王在灞桥中处,请君随臣步行去。”有王侍来接,伸手扶太子柱下车。

“安……”太子柱睁开眼,先用双手搓了搓这一路被风吹得有些干的脸,搓热后,浅浅笑起来,似知道了什么,又喃,“原来是安呀。”

太子柱提裙下车,身上璎珞玉组佩玎玲珰琅响个不停,国之储君要内敛稳重,一般不会做此繁丽装扮。

但今天,老秦王宣的是安国君,阿父那个不忧国事,专心走马欢腾快四十年的小儿,他喜欢的姑娘,都是爱穿富艳纹色楚服,爱唱音调几转抑扬楚调的楚宗室女华阳夫人。

太子柱走上灞桥,低眸桥下水面倒映自己旧时模样,又抬头往前看,桥上无柳,他转身离桥,在桥边折下一根绿柳枝,又望西北。

咸阳西北千里去,便是周文王征伐的不恭之地阴密——那也是我秦先祖穆公赐予百里奚的封地,阿父,你原先此地流放……士伍白起是为何呢?

太子柱紧皱着眉,雾气好像氤氲了他的双眼,太子柱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他是听着白起的赫赫战功长大的,每一次白起带大军凯旋,安国君都会跟在秦王稷身后,偷偷的打量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

他是秦国最历害的将军啊,阿父,秦王,你怎么让他死在一场他没有参与的战争里了呢?

太子柱又走上灞桥,又从水面观自己的旧时裳,露出一个苦笑,阿父,安国君是太子的旧号,今以旧号唤人来,是因为你今日要赐死的士伍白起,旧号武安君吗?

“安字都在旧号上……而秦如今,恰不安。”太子柱摇了摇头,正欲往东看,那是函谷关的方向,秦先兵两地,是欲断四国合纵之势,分化包吃。

可怎么偏偏有一个信陵君呢?

他不是守洛阳吗?邯郸都被秦军包得炊骨易子而食,那赵宫女都被编入什伍上前线了,关他什么事?

可偏偏是他这一救,四国合纵之势大成,他带魏军正面猛攻,楚军侧击来,得一喘息的赵与本就弱的韩合军包抄,使得老将蒙骜溃败河外!

那燕国还闻血气而来,入合纵之兵以待分摧秦胜果,而素只开关东出征伐的秦军,只得深沟高垒,紧闭关门。

五国旌旗猎猎,兵甲鳞鳞压在函谷关下,汹汹气势,耀武扬威,似将吞象的蛇。

阿父,秦王,你为何要在此时赐死白起呢?

现在的秦国不是最需要武安君吗?

太子柱突然定住,眼睛都睁大了,秦国需要武安君而不需要秦王,或许就是秦王要赐士伍白起王剑的原因吧……

“君是安国君耶?”一个梳着两角丫的小孩仰头问,恰在此时,东方红日升,金光破云出,穿进灞河水。

天光惊鱼,鱼尾拍水滚白涛,钓杆弯成猎弓,执杆老人戴簑帽,吐出嘴中叼着的狗尾草:“上勾了还想跑?”

他拿起一把错金弩机,眯眼对着水面扣动板机,吉金簇头插水去,白浪消,红浪浮,老人收杆:“小恬恬,来称鱼——跑哪去了?”

太子柱眼前的两角丫小孩向他一揖致欠后马上转身:“大王,恬寻着太子——安国君了!”

“两个都干站着干啥,让寡人来请啊?”没穿华服,只一身庶人短褐的秦王稷把死鱼扔进了一大木桶,桶中呈水,死鱼浮水面,活鱼沉箱底。

待太子柱上前作揖,秦王稷看着他手里的绿柳枝嗤了一声:“这里哪有离人何须你折柳?”

他伸手夺过又踢了一脚水箱:“这些可都是寡人月还未下西山时就开始钓的,你挑些喜欢的带回去吧。”

太子柱正作揖答谢,而那两角丫三头身的小孩踮着脚看着水箱里因秦王稷一踢而死鱼摇摇,活鱼惊摆尾寻危机的场景,悠悠一叹:“还真是生鱼忧患,死鱼安乐呀。”

“你这小子还好是秦人,敢把儒家先贤的话改成这样,就算你才三岁,也免不了被那些老夫子叨叨的。”秦王稷哈哈笑起,不再深皱眉头。

太子柱则顺手捏上小孩头上的小鬏鬆:“这小孩机灵可爱,难怪阿父喜欢——这是谁家小儿啊?”

秦王稷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小孩自己介绍自己:“拜太子,小子蒙氏,名恬,将军蒙骜之孙,蒙武之子,今年三岁,志续父祖之业,为秦将军,为大秦与王上开疆镇关!”

“好志向,大彩!”太子柱拍手,与秦王稷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阿父把这小子带到身边,是为安稳正守卫函谷关的蒙老将军之心呢。

当然,或许也是一种人质。

太子柱低头看着被他夸一句后依旧神情自若的蒙恬,又是称奇,心中也有了些别的猜测:“你也是三岁?”

秦王稷这时就立马掐上话头,还伸手示意蒙恬到他身边来:“正儿也这般大,寡人准备正儿归国后,就让这小恬恬做正儿的伴学。”

“正儿?敢问我王是公子正吗?不是两月前就随其父归咸阳了吗?”蒙恬的小脸蛋上这才现出一些幼童的天真色,惊奇地仰头问老秦王。

秦王稷眯眯笑,摸了摸蒙恬的小脑门:“这是寡人太子与恬的秘密哦,公子正被他母亲藏在邯郸了,寡人为了保护他,说他已归国,等函谷关外兵烽休,寡人与五国约战书,介时,公子正就可真正归国了。”

蒙恬脸一肃,双手作揖,眼神坚定:“邯郸凶险,公子正若能平安归国,定是有智勇与大气运之人,恬愿追随公子正!”

秦王稷大叫一声好,把蒙恬抱进了怀里,弹了弹小孩的鼻头,带着他迎着朝阳望被晨霞照得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灞水:“小恬恬,再把《孟子》那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背一遍。”

稚嫩的童音回荡在晚夏清晨的水面上:“舜发于畎亩之中……百里奚举于市。”

正说到百里奚,秦王稷瞟了一眼太子柱,问坐在手臂上的小孩:“你知道五羖大夫的故事吗?”

蒙恬点了点头:“百里夫子吃粗粮穿糙布,不建大厦之宅,不蓄金玉之私,举贤恤邻,是我秦国廉吏。”

“你不知道那五张羊皮的故事?”秦王稷看向蒙恬那一本正经的小脸。

蒙恬突然露出为难的神色,秦王稷心领神会歪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你说,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就寡人和小恬恬知道。”

蒙恬皱着眉头,他不喜欢这个太过可爱的外号,他是个很板正的人来着,但知道这是老秦王就爱为难别人的恶趣味,只好叹气:“恬在想,是不是因为百里夫子是被穆公用五张羊皮买来的,才不敢骄奢守清贫,可这样想,是不是又太冒犯我秦国先贤了?”

秦王稷定眼与蒙恬对视后又哈哈大笑,拍着蒙恬弹弹的小肚子:“没想到你这里头还装着不少坏水,哼哼,倒与正儿的性子和得来。”

秦王稷转身,指白西北:“千里之外有一座叫阴密的土地,就是穆公曾封给百里奚的旧土,阴密是关中通往西域的重要关城,商贾往来颇多,还有不少生离的转卖,是一块富庶的封地啊,百里夫子怎么会无财骄奢呢?”

秦王稷眯起眼,他逆着光站着,似看得很远:“弃私守廉,爱国安民,忠君直谏,发乎其本心罢了。”

太子柱用余光打量着秦王稷的眼神,他觉得他阿父那远望的目光不是在看千里之外,而是凡人百年的回首。

故人云雨散,满目山川多啊……

太子柱也随那道目光望去,嘴唇蠕动蠕动,终是没开口,灞桥距咸阳,车轮慢转一时辰,飞马奔多久,追得离人?

“柱,你走神了,恬都把《孟子》那篇背完了。”突然,秦王稷那双丹凤眼冷冷地横了过来,看着快五十岁的儿子被他这个老人一眼就额头吓出豆大的汗,秦王稷的目光又放柔了。

“柱儿,你记好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函谷关外这场败,便是寡人安乐太过了。”秦王稷眯眼盯向函谷关,“但寡人现在知道要忧患了,秦打不动了,那五国难道又能打得动吗?”

“柱,你放心,在寡人死前,必然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太子柱立刻伏地大拜:“阿父体健——我王万寿无疆!”

秦王稷没有理会他,把怀中的蒙恬放下了,拿起钓勾放饵,甩勾入水,放杆于地,自己也席地而坐,直射的阳光太刺眼,秦王稷把自己头上的簑帽摘下,放到蒙恬头上。

“寡人再给小恬恬讲个故事吧,有一年寡人病了,病得很重啊,宫里的巫与匠都不能治,寡人就遣使者去乡野偏邑寻药找治病之能人……”秦王稷闭着眼,一手撑着脸,娓娓道来,小蒙恬听得很从真。

“结果那些村夫织女听寡人病了,就在乡邑田地里给寡人举行祭祀,他们将一年到头都不舍得大口吃几口的粮食丢进河中,将一年到头都不舍得穿几次的精布蚕缎裁成舞蹈的彩绸以娱神——还要宰了供一整个村子翻土垦地的老牛进献给寡人,乞求寡人早日康复。”

“寡人一开始听说气得肝疼,以为哪个蠢官坏吏作秀作到寡人头上了,把整一路上下官吏全察了一遍,你猜怎么着,那些百姓是自发的真心的。”秦王稷现在说起来,语气里都有一股隆重的不可思议。

“寡人接见了那村子里最老的老妪,问她说,你们把粮布都用来给寡人了,你们吃什么,穿什么呢?”

“老妪说,天下纷战,经常自己用了一年的田,明天就变成别国的了,就算土地没有被割出去,溃军匪盗一过,他们多年积蓄也就空了,但寡人即位后,他们已经很多年不用担心逃亡,也不用害怕溃军匪盗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寡人是秦王,他们就不用担心了,所以寡人一定要活着做秦王——他们可以忍饥挨饿,但受不了流离与失序中的惊惶之苦。”

秦王稷睁开眼,轻轻地摇着头:“就因为这?寡人是秦王,秦土若日割月缩,秦土若尽是溃兵匪盗,寡人做什么秦王啊,自杀谢罪宗庙之灵吧。”

“大王不解细民所想?”蒙恬歪头问,老秦王的簑帽太大了,他得把头抬得很高很高,才能看见秦王稷的头。

秦王稷看着水面映照的自己:“寡人一令,就可以让这些细民拿出积布累粮,还会把他们的孩子带去战场上捐命,对比寡人,他们就是一无所有,而寡人有时还要榨干净他们那点一无所有。”

“但就这样了,寡人不过是生个病,他们就吓得把自己那点一无所有拿出来求天地上下的神灵,乞求寡人康健。”

秦王稷对水面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小恬恬,寡人七十了才老成这样,而寡人皆见那老妪时,那老妪就已经老成这样了,对,其实真论年纪,她还比寡人年轻一些呢。”

在黄土里刨食,终日躬身背青天,是最摧折人寿。

“寡人把前面的话跟她说了,她也不理解寡人说的,沉默半天后只答,她的良人,她的儿子为秦征战,她家才有田宅,有粮可积有宅避雨,所以为秦战死,天道尔。”

“寡人听完那些话,寡人在高台上都坐不住了,站起来,但又不知道回什么,沉默半天后坐回去,对那老妪说,那寡人要罚你,罚你全村。”

秦王稷把头抬起来,盯向那颗冉冉升起的红日:“她和她全村会为寡人乞神宰牛,是因为寡人用权势能压得秦的层层官吏以秦律办事。”

“而她和她全村所做之事虽然是为了寡人,但也触犯了秦法,寡人若对他们私爱赦此罪,那他们最初爱寡人之由也就是无源之水。”

“而且秦的层层官吏发现能用私爱触动寡人的权势,那秦律……也就成了笑话。”秦王稷又看向水面的那个老人,“从那日起,寡人就知道,秦君当绝爱道。”

太子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听懂了,秦王稷这些话都是对他说的:“爱……必有私,秦于公法得信于民,臣知道了。”

“柱,还有,秦能从西犬丘走到关中,让周原变八百里秦川,就是靠秦连秦君都能舍——我们多少先祖死在战场?”

秦王稷站起来,牵着小蒙恬的手:“所以为秦之霸业,秦王之权势,无人不可舍,寡人亲母宣太后纵四贵私门重于公室,寡人的丞相举荐不明,寡人的将军言止战败秦王之威,那都要舍!”

秦王稷捏了捏小蒙恬小小的肉手,他已经很老了,他也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急速流逝了。

他看着赤红的日轮与金粉艳天的晨霞,皱眉摇头:“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你们的,寡人,老咯!只有一些为君的经验留与来日之君言说。”

太子柱看着老秦王的背影,跨出一步又停下,喉咙里的话也咽了下去,他知道,秦王不需要安慰。

秦王稷把背弯了下来,他今天是做渔夫打扮,没有戴冠,头上只插着一根木簪,打一眼看着还真以为是一位慈祥的老者,但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在金光的辉映下,那份不甘与野然依旧在眸中耀耀。

这样一双眼弯下腰来,与三岁的蒙恬对视:“笑一个,小恬恬。”

蒙恬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笑。

秦王稷真笑出声来了,他戳了戳蒙恬的小脑蛋:“恬没有梨涡,但你未来的主君有,秦未来的君王有。”

秦王稷也眨了眨眼睛:“他还有一双和寡人一样的眼睛,不过寡人将行就木,他初芽新绿。”

秦王稷放开蒙恬的手,日光越来越耀眼了,扫空了人间雾:“就是不知道明天与寡人的死期哪一个先到。”

“寡人还没见到正儿呢,寡人相信他会带着秦走向一个无人敢想象的未来,只是那个未来寡人见不到了,小恬恬,你是能见到的,记住寡人的眼睛,代替寡人去看看。”

风刮起来了,太子柱身上的佩饰开始丁零,秦王稷转头,啧了一声:“柱啊,你可真不像寡人。”

太子柱吸了吸鼻子:“哪位儿子听见父亲说死期能不触动?”

“那你可真孝顺,寡人没死就哭丧,寡人连你大兄都送走了,说不定连你也能送走呢,到时要寡人给你哭丧不?”秦王稷眉头一挑就开始嘚瑟,也不知道他得瑟个什么劲。

或许是能活70岁,确实是值得得瑟的一件事吧。

“父!”太子柱觉得自己一片良心都喂了狗,气得跺脚。

“好了,莫做小儿姿态,在真小儿面前也不觉得丢脸。”秦王稷把之前从太子入手中没收的绿柳枝从腰间拿了下来,编成了一个花环给小蒙恬戴着。

“小恬恬,你会唱《无衣》吗?”秦王稷拍了拍蒙恬的脸,真软啊,不知道正儿的脸有没有这么软。

“禀大王,臣父言此歌当是秦人第一次上战场后,从将军和同袍那学。”蒙恬偷偷地跟秦王稷告状。

秦王稷没意会到,只觉得这小孩一本正经的特可爱,就对太子柱说:“安国君善乐,请安国君奏秦瑟以合歌。”

侍人立马铺来席案,摆上锦瑟,二十五弦,一弦一柱,柱可滑动,故弦音可随时间地点而调准,若把柱粘死,就是“胶柱鼓瑟”,说人拘泥不变通了。

秦王稷给这个儿子取名时,就没想他成为大秦的柱石,能做丝弦的雁柱,灵活适位,辅乐音准就极好的了。

谁能想到呢,终究是这个天天鼓乐与美姬逗趣玩闹的小子当太子了,秦王稷看着太子柱那认真熟练的调柱拨弦的姿态和神情,暗啧,或许是穆公那句“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吧。

乐人吹箫以合太子锦瑟丝弦二十五,灞桥柳随风动,风中有一老一小唱和声。

老秦王先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小蒙恬就大声学语:“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六十里外咸阳城,太子宫中也在奏《无衣》。

太子随秦王在灞桥,在此挥瑟奏曲的是太子适嗣秦异人,听曲的是打着哈欠懒在凭几的华阳夫人。

她一手撑着脑袋,半眯着瞟了一眼秦异人,心里摇头,这儿子的琴技真是不如父亲。

目光又瞟到自己身上的蜀锦曲裾,嗯,这是秦衣了,啍,纵是蜀锦也比不得楚服艳啊,她长得如此好容貌,就该富艳的楚服来配啊!

都怪这秦异人!得了那老秦王的喜欢,害她被敲打不得再思楚!

华阳夫人想到老秦王那双目中无人的丹凤眼,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差点从席榻上蹦出来,那老成精怪的秦王稷,是怎么知道她为了让秦异人完全拜服她,想让秦异人穿束腰的楚服,改名为子楚的?

噫!猜这么准干嘛?她本来也就只会暗示暗示,看秦异人上道不,拜托,太子柱快五十了,她就算还能有亲子,也等不到长大,她必须保证有一个会全心全意侍奉她的庶子好吗?

她给出的好处可是太子适嗣,未来秦王的位置!要想要得到这个好处的人,说些楚语穿身楚服改个子楚名,难道很过分吗?

那老不死的老秦王真没心,她离家千里欸,现在因为他一句话,楚语不能说了,楚服不能说了!

想到这点,华阳夫人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她能拿秦王稷怎么办呢?秦王稷死了她都得哭丧呢,就只能心里怪这秦异人!

我都准备吹枕边风,让太子将你过到我名下了,有嫡子身份,你这太子嗣的身份不是稳稳的吗?又去讨好那老秦王,怎么,不相信我?

这这这叫什么?华阳夫人还不知道有个词叫做越权陈情,总之她不舒服,并对这件事越想越气!

这秦异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来找她了,哼,前两月老秦王敲打她时不来,太子离开太子殿就来了,她倒要看看这秦异人有什么花招?

其实她还真不好给这个秦异人没脸,谁都知道这秦异人在老秦王跟前有名号了,而且还是那老秦王天天神神叨叨的仙人降凡后的人身之父,不出意外,等函谷关兵解,老秦王会亲自主持秦异人为太子嗣的礼。

华阳夫人手里卷起帕子,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是秦异人要仰仗她鼻息,现在是她要看这秦异人脸色喽。

秦瑟声止了,华阳夫人用帕掩唇又打了个哈欠,还偷偷翻了个白眼,这秦异人还带了不少人来,就是他亲母夏姬来也就罢了,他带他门客吕不韦来干嘛?要她看他现在脸有多大?

“挺不错,可我闻太子说,《无衣》是战曲,公子为何奏此曲给我一个深宫妇人听呢?”华阳夫人这才坐正了身子,看向秦异人。

秦异人作揖却不回答,一直规规矩矩的。坐在下席,沉默着的夏姬离席站定:“禀夫人,是妾这个深宫妇人叫公子奏此曲给夫人听的,因为妾有一礼,为妾亲手所制,欲进献夫人。”

华阳夫人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年华老去的女人,其实夏姬比起太子柱那肯定还是年轻的,但她太沉默了,秦人欣赏自己去争去抢的性子,不争不抢的沉默在秦太子那就等于没光。

之前,夏姬为了秦异人能在邯郸过得好些,亲自求到太子柱跟前,想打理一些商业,托关系走通一个安全的从咸阳到邯郸的商道,才勉强入了太子柱的眼,但太子也不过感叹母爱罢了。

而且还是商贾贱业,华阳夫人自然也就没放心上。

可现在这个女人……简直是荣光焕发,浅浅笑着也熠熠夺目!就因为生了个能当下下任秦王的儿子吗?那……确实也该扬眉吐气啰。

华阳夫人攥紧了手帕,夏姬是来干嘛的?炫耀吗?挑衅吗?毕竟她之前想抢了她的儿子。

夏姬拍了拍手,有四个年轻高大俊美的侍卫抬着一顶镶满绿松珊瑚的箱子进来。

华阳夫人的目光在侍卫脸上肩上腰上腿上流转过一瞬两瞬三瞬四瞬,这才猛猛吸气咳了两声,示意夏姬介绍。

夏姬和秦异人对视一眼,笑意都更深了,她走到箱子前,先拿出珍珠给侍卫们发赏赐:“这四位都是夫人的故乡人,妾闻夫人思故乡,就叫公子的门客去寻夫人的故乡人穿故乡衣来见夫人,以解夫人思乡之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