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母为楚人邪?”
宣芈看着身边垂着头沉默、白发苍苍的老秦王,终于完全认清了自己己死的事实。
世上已没了宣太后,她已经有一年没有和秦王稷齐列同坐了。
宣芈攥紧手,灵魂的自已终于不再被□□的衰老所束缚,这是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灵活了?
她抬手转腕,看一会手心,看一会手背,这是一双削如玉段的柔荑手,灵魂的状态由心所定,那副耷拉的肉皮,终于没覆在她身上了。
只有那凤仙花汁染出来的红指甲没变。
宣芈转头去看榻侧妆奁柜上的琉璃镜——哦,对,她死了,镜中只能照出秦王稷的背影。
所以她到与她同为灵魂状态的嬴政眼中去看自己的模样。
宣芈捧着自己的脸,这是她四十岁刚做宣太后时的模样。
刚打赢了争国夺位的鏊战,让秦宗嫡脉从此都得流着她的血,与秦王一同在章台之上受千官朝拜,听周室天子使臣的颂声。
那时的她,谁见了不得惊叹一句:光艳动天下?
草原上的义渠王也醉溺在她蜀锦的怀抱里,她唱着兮邪的楚巫曲,一手揉着怀中人的太阳穴,一手取下吉金簪,扫弦一般就划开了草原老王的脖子。
义渠王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叹秦国宣太后怎会唱这么软又这么婉转的楚人歌。
当然因为她本是楚人啦,虽然那时她呆在秦国的时间已经是呆在楚国的两倍多了,但少小乡音最难忘啊……
宣芈最后一次听楚人为她踏歌时,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和氏璧,是在楚王宫,王宫大宴,楚国公卿,秦国来使齐聚一堂,给即将启程入秦的楚宗室女们践行。
和氏璧垂挂在高台王座的头顶,宣芈仰望着,觉得那块玉简直就像是把天上明月摘来了人间。
人间其它的美玉瑰珮比它相比不过就是幽微荧光罢了。
宣芈那时就有了渴望,她是楚国最光耀的美人,她要摘下和氏璧给她作配!
但宣芈也知道,美人美玉都身不由己,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她们都不过是王的装配……然,好在她不是死玉,她是活人。
人成王成霸,终有一日能揽美玉入怀。
所以宣芈观嬴政通身气派,丝毫不怀疑他能弄玉作赏,他母亲的字和玉啊,他的母亲也和她有过一样渴望吗?
敢用“和玉”作字,可见其自傲,也可见其野心。
“你的母亲肯定是见过和氏璧的。”宣芈的目光从嬴政眼中退出来,看着这少年如玉般温润白皙的脸,肯定地说道。
与王侯将相的故事一同在这片水土上口口相传的,无非鬼神与珍奇,而和氏璧是少有的、真真现于人间的珍奇。
但故事传得多了,人也会怀疑,究竟是珍奇太过珍贵奇异才有故事,还是那些王侯为了夸耀自己,才把深藏在自己宫室府库的珍奇,说得那么天花乱坠呢?
春秋楚人卞和抱玉三献楚王,遭刖刑、失双足,才有和氏璧现世人间,为楚王宫历代所藏。
没见过和氏璧的,怕早认为这几百年的旧玉已污青染黄,怎还会有嘉人与之比美呢?
所以宣芈猜测眼前少年的母亲是和她一样,在楚王宫见过和氏璧的楚人。
“不,朕母本为赵人,她生于完璧归赵后的第六年,在她弥留之际,朕破赵邯郸,她才见过和氏璧。”嬴政摇了摇头。
“破赵邯郸?”宣芈一惊,这少年不应该和她一样是死人吗?等等——“你刚出声时,喊我的稷儿叫——”
宣芈刚死时,精神还迷茫在生死之间,嬴政一出现,又被他形貌所惊,全心去叹怪乎人间真难见,纵鬼幻得此身亦劳神了。
早忘了她自己问了什么,嬴政又答了什么,宣芈抿嘴眼神一瞟,她这种快九十了,还养十九岁小男宠的人,能是能不为色所迷的吗?
唉,不要欺负她一个可怜无助的九十老太……她毕竟是个女人啊,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得错!
“高大父。”嬴政看着宣芈的神情,轻笑摇头。
他阿母因色令智昏心虚时也爱避开他的眼神,怎么他们秦王的母亲都比秦王好色啊?
嬴政便歪头看向坐在宣芈身边的老秦王,正式向老祖母介绍自己:“朕乃重来一世的魂,为昭襄王之曾孙,生于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还有七年,再归母帝太后之怀。”
老秦王在沉默许久后,似乎听见什么一样在空殿内左右张望,可没找到那声音倒底从哪传来的,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幻听吧。
他老了,老到母亲儿子都离开他了,疑?他踩着什么了?
秦王稷抬起腿,原来是一朵红芍,已经被他踩扁了,红芍上有红色的汁液,也不知道是被踩出来的花汁,还是他母亲用男宠发簪扎破自己脖子时喷溅的血。
秦王稷长手一捞,在地一抓,几朵红芍都掐在了他掌心。
他的母亲向来自傲光艳,着锦衣插金钗,头上簪花也只簪最张扬的红芍,她爱极了自己的生命里的每一日,也爱极了人间一切芳华。
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秦王稷扯出花瓣,一片一片地扔去地上,花如此消逝,人也如此离开,老秦王没有母亲了。
“帝太后?谥号为帝?”宣芈掩唇,咬着这个“帝”字。
“德象天地,堪配朕母。”嬴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秦王稷手中残败的花,有些失神。
宣太后比他阿母好多了,还给高大父留了红芍发泄情绪,他失去母亲的那天,可啥也没有,只能枯坐在母亲的塌上,连胡子长出来了都不知道。
帝可是神号!
宣芈仰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难怪他就因“太后”这号因她所创就给她固魂,愿意把这样的尊号给母亲的孩子,怎会不爱屋及乌?
宣芈消化完嬴政所说的那番话,便跟着嬴政的目光去看她身边正在辣手摧花的儿子:“稷儿,也称过‘帝’……可惜,只当了四十六天的西帝。”
她不清楚秦王稷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心里当遗憾,但她作为秦国宣太后,秦王稷的母亲,是为此深深作憾的:“秦,竟是王之母,先称配帝号吗?”
灵魂也会流泪吗?宣芈感到鼻头一酸,吸了吸鼻子后,璨然一笑。
她一双狐狸眼盈盈弯作月牙,看向老秦王:“我第二次见到和氏璧时,终于可以把它拿在手中赏玩了,可惜,那狡猾的赵人蔺相如,欺负我与稷儿这对孤儿寡母。”
“是啊,赵人真的太坏了,狡诈而多背盟。”嬴政深表赞同,这对隔着五世的祖孙一起点了点头,就赵人黑心一事上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达成了高度共识。
宣芈一开始没猜嬴政之母是赵人,就是因为赵自完璧归后,便将和氏璧锁在赵王内寝,再不拿出去与人炫耀,且赵宫才得了和氏璧多久?到赵王何那小子时,才不知从哪条贼道得来的。
宣芈眼神一低,不免轻叹,饿死父亲赵武灵王的赵王何也是成了赵惠文王,比她还早死一年,和稷儿的悼太子死在同一年。
对手、长子、母亲,在秦王稷的人生里都消散了。
秦王稷没再弹花瓣了,他大手一攥,几朵红芍在他手中被掐出鲜红的汁液,一滴一滴从他手中落到地上。
不好玩,真是无聊,秦王稷在心里如是想到,他松开手,任红芍从他手中砸落。
花已摔,秦王稷的手却还向前伸着,许久,才收回来,搭在榻上。
又许久,大殿内终于又响起活人的悠悠一叹:“阿母,稷儿的阿母……死了。”
宣芈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嬴政瞟过这对母子的动作,双手抱胸,低眸:“阿母只陪朕做了十九年的秦王……”
“很少有高大父这样幸运的王,他的阿母甚至见到了他老了是什么样。”嬴政说着,似也一酸,将头偏向一边去,望窗外。
几层楼阙一望去,秋风送起宫铃响,那是章台殿。
章台殿和甘泉宫离得很近,也有一子居章台,也有一母居甘泉。
可惜,那对母子都没有这么幸运,都没有见到对方老去的模样,也没有活到老的时候。
宣芈听懂了嬴政语气里藏着的话,她轻蹙眉,浅浅笑着把手抚上秦王稷的背:“完璧归赵那年,我六十甲子,和稷儿现在一样大。”
“他听说和氏璧现于赵王宫,便派人送信给赵王何,说愿以秦十五城换和氏璧,那时再过不久便是我之生辰。”
“我又气又喜,气他拿秦的土地去换一块玉,又喜他还记得他阿母在他小时候讲的和氏璧。”宣芈讲故事时,总含着一种天生的情,让人自然而然的沉浸。
嬴政转头回来,语气中调侃意浓:“高大父那年四十二岁,还如此儿戏。”
宣芈当时就眼横过去:“此乃伐谋之计,用诺钓鱼,一本万利,稷儿他阿父不就是先许楚六百里地,秦得了实在好处后,张仪张嘴说六里,那楚不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宣芈一把掌拍在秦王稷背上:“我儿,真秦君也!”
嬴政白眼望青天,得,难怪高大父没吵赢武安君就用“寡人恨君”威胁他,原来是有阿母的孩子就是宝,处处都好。
等送走宣太后,他就去邯郸,啍——谁还没阿母啊!
灵魂肯定碰不到活人,但秦王稷还是把背挺直了,他也在奇怪他为什么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秦王稷噔得一声就站起来了,他长得高,腿也长,一身金纹白袍在甘泉宫中乱转。
屏风后、珠帘后、重帷后,甚至连大殿高柱雕梁处也踮脚仰头望过,最后走到窗边,抓着窗框低着头。
宣芈睁大了眼,盯向嬴政,嬴政对她点了点头,一揖:“宣太后,汝将去矣。”
所以在这最后最后的弥留之际,她的魂魄终是最后一次抚过最有执念的人,宣芈看着自己愈来愈淡的手:“最初我问我最恨谁,你怎知我最恨他?”
“还知道我是因他长得最像我而恨他?”
嬴政走到榻边,模了模锦被:“朕阿母也在这张榻上崩逝,五十而终。”
“她不比宣太后,她还没活够,但她还是在睡梦中离开了——她是做美梦离开的,不愿醒。”
“如果是噩梦,她肯定就惊醒了,她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嬴政坐到榻上:“她也吃不得苦药,但她病了,朕侍奉她吃药,她一沾那苦就砸了碗。”
“她说她最恨我,最我长得最像她,她要死了,我还能活在这世上——宣太后,汝非甘死,乃受不了垂老而自戕,她还未垂老,又怎甘?”
“可我终究还是自戕了,和她不一样。”宣太后移目,与嬴政对视。
说对视也不对,因为她只是在看嬴政的那双丹凤眼。
“宣太后作为母亲有几子呢?”嬴政眉眼带笑,笑问宣芈。
宣芈看着眼前少年搭得极有画韵的眉眼,凤眼凌厉眉却似远山;眼瞳点漆一般黑,眉却微微染点青黛色,再配上他的白玉肤,眉眼俱笑时,像春来雪融去时,山中玉仙人。
她还没回神呢,她在想,少年的眼来自于秦王室,这双眉就来自他的母亲吧?是怎样的美人啊,这眉微微一挑一蹙,就够声情扬意,让人色授魂与了。
她真想一见,可惜,她死了,魂也马上要飘散了;也难怪,会恨上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张长得像自己的脸,就够痛自己如此美好却要凋谢;看着这张长得像自己的脸,也更痛既然长得像,为何不全然一样?
你变成我,我变成你,你活着也就是我的命在延续,可偏偏,最能传神晃情的眼不一样。
宣芈终于移开目光,轻叹:“我一生,有五子,除稷儿外,两个依附于我,我予他们富贵荣华;另两个因是义渠王子,我予他们一杯毒酒。”
“这四子也长得像我,却远远不如稷儿像我……”宣芈突然意识到什么,苦笑起来,“我的目光似乎留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也远没有秦王稷的多……”
嬴政再看向还在望窗外的秦王稷:“世上的爱呀恨呀都是情,没人会对没痕迹的东西生情,六国恨朕,是因秦强,压在他们心上有惧情。”
“母亲恨朕,是因她将亡,一生最后的情,不论爱恨嗔痴惧,都得尽情洒在朕身上,毕竟,之后,朕与她再没了痕迹。”
嬴政低头,良久一叹,再转头与宣芈对视:“因为朕是她唯一的子,朕长得最像她,只有朕完全记得住她的样子。”
“朕纵怪她、纵怨她,也忘不了她,朕晓她百种情,朕之后所观游过的每一山一水,朕都知道若她所见,会是怎样的情态与光华?对于她而言,这样,就像还活着一样。”
“恨别人?了无用处。”嬴政低眸,淡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宣芈闭上了眼睛,好在她死了只是魂魄,不会呼吸不上来,但她依旧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被揭穿一切后的窒息。
她抚着不再跳动的心口,模仿着生前深呼吸的样子,几个来回后,缓缓睁眼:“孩子,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啊……”
嬴政甩袖站了起来,走到窗台秦王稷身边,侧身对宣芈勾唇浅笑:“朕本就,世间无二。”
风似也吹动他额际碎发,宫铃荡,眼前少年拍上老秦王的肩,跳窗走了,一只玄鸟飞向金霞粉云天:“Chin——”
秦王稷终于抬起了头,他皱着眉往天看去,攥紧了窗框。
宣芈也站了起来,正欲向秦王稷走去,她马上就要飘散了,想最后看一眼那张长得最像她的脸。
秦王稷却先反过身,阔步向她走来了,在她榻前直直一跪:“阿母,仙人告寡人,汝魂在此将散。”
“稷儿。”宣芈一惊,退后一步。
“儿在,襄王梦,见魂三刻。”秦王稷膝行向榻,宣芈步步退,退回榻上坐,只见秦王稷大拜一叩后,身立起,“儿不知言多言少,唯有一歌送阿母。”
“高大父,纸的制造和土豆地瓜的推广你都做的很好,那朕第二次襄王梦就送给你了,让你参通阴阳三刻,不告诉你朕的阿父是谁了。”
“只能参通三刻是因为你这是醒着见死魂,而且朕上次用了后才一年,还没完全解冻呢。”
玄鸟出现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了秦王稷脑袋里,三刻也好,不多也不少。
“母听。”宣芈弯下身,捧着老秦王的脸。
死人会流泪吗?宣芈的肩在细微地抖。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你归来吧,天下四方都不祥,只有我这安泰,供你喜乐终老!
这是楚歌!
宣芈睁大了眼,瞳孔都在颤,她的稷儿一生连楚服都未穿过,怎么会唱楚歌?
但秦王稷就是会唱,还用着楚语唱,每一个字、每一个调都是宣芈违别已久的少时音——
“魂兮归来!
……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砥室翠翘,挂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
——你归来吧,你的居室我会建的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魂兮归来!
……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梁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
——你归来吧,我会采尽世间嘉酿奇珍来为你日日作宴!
宣芈大笑起来,笑得毫无仪态,响彻天地,还没笑够,她又大哭起来,哭得五官紧皱,颜色黯淡。
这是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子时,唱给公子稷的歌。
秦王稷不是楚人,他不会唱楚歌,但他是宣芈的孩子,而孩子,会唱幼时母亲哄睡他的歌。
“吾子吾子,我宣芈之子!”宣芈抱住了老秦王,手放在秦王稷脑后,把秦王稷的脑袋放到自己肩上。
“稷儿,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但你是王,秦王,走向秦的霸业吧。”
老秦王抖着手覆上自己的左肩,那被泪水微微打湿了,他知道,母亲真的离开了,这时,他才闭上眼睛,两行泪这才从眼中如断线的珠串滚落。
他咬着牙仰头,想让泪别再滑落,可惜无济于事,一些深压着的哭声还从喉口处颤了出来。
等眼睛哭到干,等眼中爬满红,秦王稷挥挥广袖向母亲崩逝的榻叩首大拜:“秦业,宣太后有功。”
秦王稷三十五年,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亡义渠,设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秦再无西顾之忧。
等秦王稷扶着膝盖站起,范雎的声音恰时在殿外响起:“大王,武安君归咸阳了。”
秦王稷的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自上郡归,武安君舟车劳顿,先让其归家洗尘,但告诉他,晚食来章台与寡人一起用——叫安国君来甘泉宫。”
“唯。”
安国君秦柱心里在打鼓,甘泉宫好安静啊,不对,难道甘泉宫现在要敲锣打鼓唱大戏吗?大母刚死呢!
哎呦,大母的尸身都被抬去宗庙装敛了,怎么阿父还呆在甘泉宫啊……
“安国君,进去吧。”
应侯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把秦柱吓了一跳,他看着范雎哀伤的神色,心里啧了一句:真装,大母你才见过几回啊?
大母和舅公还是你搞下台的呢,大母死了,心里乐开花了吧?
秦柱避开眼神,不敢让范雎看清他的神色,阿父这丞相可小心眼了,但他手上动作还是规整,对范雎作揖:“谢应侯传告。”
秦柱深深吸了一口,就跨进甘泉宫内寝了,看见秦王稷坐在一张空榻上,他低着眉徐徐碎步走进,躬身作长揖:“臣安国君柱,见大王。”
“来了啊——第一件事,你大母——宣太后之葬仪,由你主丧。”秦王稷没宣他坐,“具体事宜,你找礼官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