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秦]知我罪我 > 第17章 秦王饮酒

第17章 秦王饮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揉眼时突然觉得心虚,感觉有人笑话他,四处张望找那个笑话他的人,往大殿房梁抬头望时,恰好与一双眼对视。

他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要大喊有刺客,可马上那双眼就消失不见,他以为自己醉了,在做梦。

他确实做梦了,被抱回自己府中后,打着响亮的鼾声,在做梦。

梦见一位秦君骑着猛虎巡游天下八方,他腰上的长剑才出鞘一寸,剑光就已映彻长空,使得天色一片澄碧。

天上的羲和还在敲日,敲出来玻璃般清脆的声音,太阳的焰火被敲散进人世,烧死那些作恶的歹人,天下从此太平。

秦任好醒后,背上一片冰凉,那位秦君又陌生又熟悉……因为那双眼睛真的很熟悉……在哪见过呢?

秦任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他只在自己心里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八年过去了,他束冠了,但他的大兄死了,谥为宣公。

他依旧是秦公子,依旧在琢磨那双眼,又琢磨着琢磨着,四年过去了,二兄也死了,他为二兄选了“成”做谥号后,自己就成秦君了。

穿好秦君的装束,戴好周礼的冠冕,秦任好站在琉璃镜前,双指并拢,用关节处敲了敲琉璃。

九根珠串小幅度摆动,秦任好透过珠串的缝隙看到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是他的眼睛。

一双线条干净利落地像吉金刻刀划出来的丹凤眼。

秦任好抬手,把挡视线的珠串拨开,确实是他的眼睛,但又不那么像了。

秦任好将手放下,皱眉,这是为什么?

“君上,吉时到了。”传声郎官在报时。

秦任好长吸一口气:“走吧。”

一声清跸九天开,白日雷霆引仗来。

千乘万骑銮舆出,霓旌摇曳,翠辇徐行,足声匀,不动尘。

至宫门,羽卫簇雕阑,六乐舜韶先举歌。

朝宫下,鎏金炉浮紫烟,水晶灯亮明星光,殿外鸣鞭破风开,宫娥云移开羽扇。

“明明我君,显显令德,

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

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编钟响,玉磬敲,巫史之官在颂乐。

“拜我新君,贺我秦嬴!”大宗伯与大庶长移步而出,齐跪俯拜。

“我君千秋!”千官俯首。

从前,秦任好作为宗室公子也在俯首的人当中,他没有觉得跪拜堂上君有多屈辱。

但当自己成为被俯拜之君后,他觉得,如果现在要他从高台上走下来,再跪向高台的话,他宁死!

秦任好抿紧了唇,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热了,骨头之间在摩擦,灵魂在升天叫嚣。

原来这就是为君,千人托万人举,事事为我,事事由我!

秦任好头上的旒珠串不再晃动了。

他摁死了嘴角的笑意,抬起右手,不用他亲自说,就有人代传令:“众卿起!”

夜未央,鸾铃将将,宫廷火炬通明,秦任好坐在两位兄长死去的榻上,终于能将头上的旒冕摘下来了。

宫娥端来银盆玉勺,侍奉秦君沭手净面。

秦任好爱琉璃镜,宫娥端来琉璃镜让秦君确认仪容。

这只是秦君的一个睡前流程,一般瞟上一两眼就可以离开了,但秦任好注视着镜中那双丹凤眼许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熟悉又陌生了,为什么之前藏在旒珠之后看熟悉,拨开又陌生了。

熟悉的是这双眼的形,陌生的是这双眼的威仪。

之前藏在旒珠之后的还是秦公子任好,经过一天的即位仪式,旒珠尽去,琉璃镜里照见的也只会是秦君任好。

但完全一样了吗?

秦任好又到记忆里去搜寻那双眼,刚触到一分一,就吓得回神!

秦任好再看向镜中自己的眼,天呐,这双眼中能盛住那么磅礴的威压吗?

一怀疑,就皱眉眯起了眼,可怎么装模作样,秦任好都只觉得与那双眼一比,自己就是泥地蚯蚓比天上真龙。

他才是君!

秦任好气得将琉璃镜砸碎了,他喘着粗气,倒在锦榻里,眼睛里浸满血丝,瞪凸了眼球不让眼泪掉下来。

总有一天,那双眼会成为他的!他才刚当秦君呢,肯定还不足霸道咸,的他会成为最厉害的秦君,成为天下的霸主的!

那双君之眼,会是他的!

秦穆公四年,秦君任好三十而立,摩拳擦掌,改雍城宫殿名为“霸城宫”,改关中“滋水”名为“霸水”。

“秦君虽已居关中,但犹不该忘先祖东出之志,改此名以章霸功,视子孙!”秦任好在锦帛上挥亳一个“霸”字。

“将孤最爱的宝马牵来,孤要亲往霸水舀水以制酒!”秦任好叉腰摸了摸自己的带钩。

“君上!宝马野性大,已奔山林,难寻!”

秦任好觉得奇怪,先安抚了养马官的情绪,遣使者去找,自己先乘车去霸水了。

等第一坛酒封口,使者来告:那匹宝马被岐山脚下三百多名野人分吃了。

秦任好沉默一会,复开口:“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孤闻食马肉者不饮酒,则伤脾胃。”

于是赦免众野人,还赐酒给他们喝。

秦穆公十五年,九九十四日,秦晋两君于韩原激战,在秦任好已受重伤,还被晋兵团团包围之际,突然三百个野人冲来!

他们推锋争死,大破晋军、不反救走了秦君,还活捉了晋惠公。

霸宫设宴,秦任好问缘由。

领头的人说:“以报食马之德。”

“野人救老头。”嬴政又坐在殿梁上吃红薯。

参商正在感叹古人真善美,就冷不丁听到嬴政的锐评,笑得差点从嬴政肩头摔下去。

它错了,它忘记了嬴政那恐怖的学习能力,和嬴政说笑时讲起那些史同笑话就发了狠忘了情,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下好了吧,秦始皇都被它带得会说梗了(bushi)

出门在外,要称植务,做为千古一始皇与唯一的时空穿越业务员,他们还是得聊点符合身份的事。

参商正经ing发言:“始皇,这样看来,穆公三置晋君还真是由善意出发啊,真是特淳朴一老秦人,真不愧是‘秦晋之好’的创造者。”

嬴政又撕开一烤好的红薯皮:“穆公三置晋君,是想通过干预中原大国、姬周宗族的晋的内部事务,以称霸中原。”

“可惜不善伐谋,多为晋之君卿戏,遂秦之东势至于河西,穆公欲成霸主之业,便只能向西求势……”

二十余年后,还是霸城宫,还是穆公举宴,只是这一次所宴之宾客,是戎人。

“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戎人在惊叹霸城宫。

秦任好听前半句翩然而笑,他营造了一辈子的霸主威势,将霸城宫装殿得银云层叠,玉殿通明,就是为听一句人主之所,神鬼劳作。

可后半句怎么能这么说?

“华夏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秦任好展现出主人家热情好客的状态,给戎人仔仔细细的介绍华夏之文明所在。

“此乃华夏所以乱也。”戎人态度从容。

参商瞬间就跳了出去,幸好被嬴政一把抓住:“你干嘛去?”

“这人说话匪夷所思!”参商气冲冲的。

“他本来就是戎夷啊。”嬴政浅笑。

参商回到嬴政肩头呆着:“是哦。”

戎人跟着秦任好的步伐:“自黄帝制礼乐与法度,以身作则,也仅仅才达到小治,及至后世,日以骄淫,倚法苛下民,下民疲而怨上不仁,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

“所以孤素信臣民,不以法度苛责,建此华宫,示我秦威壮。”

秦任好从砸碎琉璃镜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君王的愤怒只能让完全依附于他的宫侍们恐惧。

他需要真正的功业,真正的势,才能让天下威服于他。

可惜,晋出霸主,阻他东路。

“君类我戎夷!”

戎人长揖:“上以淳德礼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上君,一国之政犹如保养自己的身体,不需要什么高深玄妙的礼乐法度就可以运行,此真圣人之治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由此看来,戎夷以华夏一样,皆有文明,皆可治理!”

秦任好扶起戎人:“足下已言孤类戎夷,想来孤也可成戎夷之君,戎夷亦会乐孤之治,那足下何不助孤成戎夷之君?”

穆公三十七年,秦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穆公以金鼓。

玄鸟托着蓝色小光球飞在无边瀚海的绿洲地之上。

玄鸟的影子掠过一队正急匆匆向西边赶的马队。

“你们怎么今年这么早就来这边了?那边的草场干旱了吗?”(戎语)

“东边有一个强大的国,它吞并了我们的草场和牛羊,使我们不得不往西边赶。”(戎语)

“天呐,那那个强大的国叫什么?”(戎语)

还在收拾东西的戎人指着东边红日升起来的方向大喊:“秦呐!”

“Chin——chin……”玄鸟同时高鸣。

玄鸟一直向西飞,见到了海与蓝眼睛的人才停下。

“这里是雅典。”参商确定了一下定位。

“那便是欧洲了……”嬴政随着爱琴海的潮汐迈着步子,走在雅典的沙滩上,“朕化玄鸟,不用吃睡,飞了一个月。”

海滩边上有海鸟与人争食,只围着片下裙的小孩骨瘦如柴,紧紧抱着怀中腥臭的鱼,恶狠狠地踹向海鸟的尖嘴。

“这儿的人甚异华夏。”嬴政仔细打量过每一个他在这所见过的人。

如果说华夏所鄙夷的北狄西戎东夷南蛮之人还能与华夏之人找出共似点,比如头发眼睛都是黑的,区别更多的只在于文明程度的话,那这儿的人,就完全是非我族类。

太阳将要落山,爱琴海上泛出粉色的霞光,嬴政停住脚步,仰头欣然。

但当地人没有这个闲心,他们着急的划着小舟上岸,将一天打捞上的鱼和与其他城邦交换的物资运上码头,与码头收获的商人开始争吵议价。

商人收了他们的货,运往城中。

嬴政跟着运货队进了城。

街市巷口吵得纷乱,蝇虫杂飞,嬴政又变成玄鸟,直接飞进雅典城中最高大辉煌的建筑里。

“他们怎么也在吵?”嬴政看着高堂大殿内的人与码头街巷之人一般无二,深深皱眉,“他们在吵什么?”

参商收录他们的语音开始翻译:“他们在准备修一部成文法典,但一些条例太过于残暴,所以有一些人反对,而另一些人认为他们要服从最高执政官德古拉的指示。”

“法典?他们为什么要修这个法典?”嬴政这是第二次听到“法典”了。

“古希腊雅典一开始是用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进行赏罚,但这只是一种共同意识,没有实际存在的文字解释司法,那么贵族就能任意杜撰或仿造习惯法,以奴役民众。”

“当平民意识到法条成文的重要性后,开始向贵族施压,小国寡民的城邦,当广大的民众达成集体意识后,贵族也不得不让步。”

“公元前621年,为了调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执政官德拉古制定了雅典第一部成文法典,称之为《德拉古法典》。”

“对了始皇,公元前621年就是秦穆公39年。”参商将找到的消息都提了一嘴。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嬴政还在消化着参商给出的信息,听到这个时间点,琢磨了一下。

“那这所谓成文法,我华夏最早的成文法应是郑国子产的铸刑鼎,距离这部法典,还晚……”

“85年。”嬴政和参商同时算完答案。

嬴政还记得参商提起的那个纪年:“你应当是用‘公元前’算的?”

“嗯嗯……”参商解释了一下这个纪年的来历。

“那这个宇宙里的公元元年将是我大秦一统华夏之年!”嬴政望向海上升起的明月。

玄鸟向月升处飞去,一年后,玄鸟自东海归故土。

“你来了。”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秦任好,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双眼睛。

虽然他终其一生都在向这双眼睛追赶,但他知道不过照猫画虎。

这双眼睛缓缓与他对视:“怎知我定会来?”

秦任好眯起眼笑起:“你一直在看我不是吗?从我总角起……我以为当年宴会闻到的甜密香气是来自于酒水……”

“可当我尝遍天下美酒,我才发现世间没有此香,只有你这双眼睛出现时,那段香味才会绕在我鼻尖。”

秦任好颤颤巍巍的举出三根手指:“三次,秦宫举宴有三次,第一次胜东方、野人救我、戎人来,你皆梁上。”

嬴政坐到秦任好榻边,给他掖了掖锦被:“不愧是朕的先祖,不用眼观,就可感知。”

“孤想见这双眼睛,可怕孤与你一对视,你又跑了……”秦任好将自己苍老枯瘦的手指慢慢的去擦过嬴政的那双眼。

他恨这双眼睛不是他的,又喜这双眼睛长在他子孙身上。

所以他一会皱眉狰狞,一会又舒眉含泪:“你在梁上偷吃什么呢?我馋一辈子了……”

子孙的功业他看不见了,这双眼他也得不到了,就让他触及一下最初勾他的那段香吧。

“穆公准备要多少人从死?”嬴政施施然站起。

“穆?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秦任好的声音弱了下去,“文武成康宣襄明……不是还有康明……”

“两位兄长何能比孤?他们都能做宣成,孤为何做不得康明咳咳……”越说越激动,秦任好,最后攀着床沿吐出了血来。

嬴政帮先祖顺气,轻拍其背:“穆公,谥号由子由臣所定,你定的从死者里可有三良啊,人岂不怜?岂不怨穆公?”

“三良?”秦任好眯紧了眼睛,“是子车氏三兄弟,奄息、仲行、针虎?”

嬴政走开一步向穆公作揖:“穆公谗小子之享,小子怎会怜惜?然小子更怜穆公身后之名,山东之国甚乃言穆公为谬公,何其荒唐!”

“小子之所享,乃为天借,岂不比三良更贵?更为穆公之葬添威壮?愿以此天物换穆公从死者共一百七十七人。”

嬴政摊开一只手,一块烤得香喷喷的紫皮大红薯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你的谥号是什么?”秦任好没有看那块红薯,仍是盯着嬴政的双眼。

“朕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

嬴政那块红薯又收回系统中,挥袖背手一笑:“自朕作始,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好一个万世作始!好一个始皇帝!”秦任好的上下牙打着跳,难怪,难怪他有这样一双眼睛!

真是输的心服口服。

秦任好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不再看那双眼睛了:“孤是秦君,秦君从来不甘。”

嬴政转身离开了霸城宫。

一个空荡荡的大殿里,一个老人在低低的笑:“天物几人知?孤从来要的是世人皆憾的威势!”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

……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从死穆公者,百七七人,黄鸟也为此哀鸣。

“朕是不是坐地起价太高了?武公不换,穆公也不换,好吧,用红薯换人命,也亏朕说得出……”嬴政的魂魄又淡了,秦也开始衰微。

一只玄鸟睡在棘桑间,听黄鸟啾鸣。

“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

栎阳城中,秦新君渠梁颂布《求贤令》。

“然自缪公以降,四世之乱,九代之衰,惜哉!我大父灵公徒泾阳,欲东伐地,然享国之日浅,力弱不能进!”

泾阳,秦第六迁第七都。

“简公乃灵公之叔父,我父献公乃灵公之太子,简公逐献公于魏,篡系改宗,国家内忧,未遑外事,致使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幸哉!献公归国,止从死徒栎阳,广县制初行市,国益殷富,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

栎阳,秦第七迁第八都。

“献公十一年,周太史儋来栎阳见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欲复河西之地,成霸王之业,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分土?不是已经有县制了吗?秦怎还会分土?”参商绕着又在秦宫房梁上吃红薯的嬴政飞。

“自武公十年逐戎,设邽、冀两县,秦始有县制,至朕废分封设郡县,尔来近五百年。”

“岁岁人不同,政由人治,自然政也不同,不过同名耳。”

嬴政挑眉:“先有县,后有郡,再郡国并行,及至天下初并,始有郡县制。”

“此四者,不可同视。”

“郡国并行早于郡县制?”参商惊讶。

嬴政嗤笑一声:“可知嫪毐名中为何有毐?”

参商搜一下后台:“他封长信侯,得封毐地,还将封地升为封国!我天……”

“各种制度便是各种秩序,朕废分封制,便是废掉君之下直属官吏管辖郡县,与封君间接控制的封国并设的秩序。”

嬴政看向信誓旦旦说着“与之分土”的新秦君,一叹:“朕亲政之前,秦本就郡国并行;朕初并天下之前,九州本就是郡国并行……”

“朕选的那条路,本就是由朕始行,或功或罪,以待千秋。”

秦渠梁新得了一个人才,是卫国公孙,名鞅。

秦养马起家,最善识马,伯乐识千里马的故事就生于秦。

马身上的配具也自然熟悉的很,秦君渠梁一听就大乐:“有此名,本就该做我秦人呀!”

鞅,套在马脖子上,用来拉车的皮质套带。

只是这鞅怎地只会讲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尧舜事啊,听得他想睡大觉。

秦渠梁坐在高台上,头左歪右歪,不时上下点头。

高台下的卫鞅隔着秦渠梁头上的旒珠串,看不清秦君的神情,还以为秦君频频点头,讲的更欢了。

等进见时间结束,卫鞅离开栎阳宫,还意犹未尽,觉得自己与秦君真是相见恨晚,一面惊鸿呀!

他贵为姬姓公孙,得秦君赏识君,分土称君,指日可待!

只是……他都讲的口干舌燥了,秦君怎不赏他一杯酒呢?秦酿可是天下闻名啊!

宫殿内的秦君与宠臣在进行一场自由搏击:“你引荐的什么人,把谁家的小孔子送来了?”

宠臣捧着自己被踹了一脚的屁股,跳着跑:“君上君上,我瞧您睡的也神清气爽的!这段时间累了,正好也休息一下嘛!”

“寡人的时间!下次你要再引荐一个小孔子来,寡人就把你扔去鲁国出使,亲自跟一百个小孔子学习去吧!”

可宠臣第二次引荐的还是这个公孙鞅。

他不讲尧舜,改讲夏商周的“王道”了。

如果不是这卫国公孙仪态翩翩,音质温润,能把一段枯燥的故事和没用的大道理讲的有两分滋味,秦渠梁必然就送客了。

嗯……他真的会送客吗?

秦渠梁借着旒珠的遮蔽,光明正大的走神了,不,他不会送客。

这世上有才学的贤人太少了,那首《黄鸟》更是让无数求官的东方之士不敢入秦。

若不是阿父废止从死,他拿出分土之约,东方华夏的文明人怎会来与戎夷杂居的西方之秦呢?

秦渠梁握紧了拳,现在愿意入素的东方之士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还有无数士人观望着秦会如何对待这些先入秦的人。

所以就算他不愿意听,他也该拿出最端正的君子态度——千金卖马骨,欲成霸业之君,从不该拘于小节!

卫鞅的声音重新灌入耳中,有些嘶哑了,秦渠梁悄悄徐徐的吐出长气,展出笑容,站起来,亲自斟了一杯秦酒。

卫鞅也立马站起来,看见秦君的动作,激动的捏紧了手。

“先生请坐请坐,寡人为学生,当为先生献酒。”秦君将他扶回席上,还亲自奉来一杯酒。

“鞅怎担得起君上一句先生之名?敬谢秦君!”

卫鞅小心接过,正欲饮时,透过秦君的旒珠看见了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双眼,“咳咳……咳!”

卫鞅用秦君递来的丝帛贴了贴嘴角,再一次离开了栎阳宫。

这是夏季,太阳至天上正中处了,热浪在蒸腾,但他刚出了一身汗,倒不觉得热。

一只玄鸟从天日边飞来,藏到栎阳宫飞檐之下,看来是躲阴。

“Chin——chin……”玄鸟在长鸣

“Chin——秦?”卫鞅恍然大悟。

当今秦君追念的先君是秦穆公啊!

而穆公一生所求的是——

“今日鞅给君上所讲的是‘霸道’。”

“哗啦!”秦君头上的珠帘被划开了,露出一双冒着绿光的丹凤眼。

卫鞅被吓得不自觉的把头低的更矮了些,秦君自襄公起常被赞好颜色,面红肤白眉如苍山黛。

可这巧笑一倩的目,怎含情脉脉地不像嗔心上人,而是窥伺垂涎猎物,发现时机已至而兴奋的虎狼?

鞅,御马者,控马之物。

秦君渠梁三年,栎阳秦宫,卫公孙来,与甘龙、杜挚辨“强国之术”,高呼:“治世不以一道,变国不必法古!”

栎阳市门开,运木千金,秦人始知新法立。

秦君渠梁十年,鞅领秦军东出攻魏、收复河西之地,魏迁都于大梁,修长城于河东,以抵秦,天下再知秦威。

卫鞅以功升爵大良造,秦君渠梁分土商於十五邑为其封地,以地称氏,自此号为商鞅。

秦君渠梁十二年,商鞅筑冀阙,秦徒都咸阳。

这是秦的第八迁第九都。

冀阙若天门,秦君旗纛撑天去,天门次递开。

一步宫阙郁嵯峨,仰见楼台艳绮罗,若是当时天帝醉,醉入秦宫,怕也不知身落凡。

若天帝这一次真落凡尘,也算挑了个好时候。

自商君新法起,哪怕是太子公孙也不得无故纵酒,但这可是新都初宴!

君子有酒,九侯淑女作嘉宾,举觞逸逸,或歌或舞或奏乐,钟鼓吹笙煎鸿鹄,鱼白鹿红乱琴丝,谁不乐,谁不饮?

太子骃不乐,太子骃不饮,太子骃蹲在宫殿飞檐下,一手抓着玉横栏,一手举着弯弯牛角杯,给飞来的玄鸟喂杯中牛奶。

“骃儿,你怎么在这?”

“请商君唤太子!”才七岁的太子骃跺脚转身,玄鸟飞走了。

商鞅低头看着还梳着总角的太子掩唇轻笑。

虽然小太子已经足够一本正经地板起脸装大人了,但这脚一跺,脸上的婴儿肥就一荡一弹,甚是可爱。

“好,太子,是鞅失礼了。”商鞅敛住笑意,作势躬身长揖。

太子骃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一点,心想这商鞅总算对他还有两分尊重。

可心声还未想完,商鞅就把他抱了起来,还掐着他脸上的软肉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计了吧,小太子。”

太子骃瞬间就在商鞅怀里乱蹦乱跳地像刚脱离水面的活鱼。

“骃儿你轻点,小心把商君踹疼了。”秦渠梁身上带着淡淡酒气,把太子骃从商鞅怀中捞出来抱着。

“寡人在殿中找了许多的商君,商君不爱饮秦酒吗?”

商鞅浅笑:“殿中太吵,出来思索第二次变法的事,正巧遇见太子,见太子可爱,故逗笑一番。”

秦渠梁把儿子掂了掂,也笑起来:“骃儿,黑色的头发,穿我秦的白袍,正是只黑白杂色的小马驹。”

他向商鞅扬了扬下巴:“鞅,是控马之物,商君何不做骃儿的先生呢?也好生帮寡人控一控这野性未驯的小马驹?”

太子骃又开始像活鱼一样跳,还大喊:“不要不要,太傅虔、太师贾都被他黥面了,我已经知错了!”

“你这竖子,商君多大才呀?好好随你!”秦渠梁放下儿子,太子骃落地的一瞬间就不知道往哪冲出去了。

但他也没多在乎,揽过商鞅的肩膀:“商君呐,关于第二次变法……”

秦君渠梁二十年,秦君使太子骃率戎狄九十二国朝周显王。

“这就是天子的王宫吗?”太子骃十五岁了,在周使臣的带领下参观成周王宫。

洛阳现在已经不是王畿了,当今的周天子正式承认东周公国都巩邑,西周公国都王城。

天子之土只剩成周王宫,寄居于西周公国中,护卫王宫的军队都是西周公国的。

太子骃挑眉,眼中是溢出来的嫌弃,没嗤笑出声,已经是秦商君之法太成功了。

太子骃朝见完周天子,离开洛阳,在洛水边回望周室五百年的成周王宫:“真是不羞,天子呀,王呀,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结果就尊贵成这样……”

“凭什么那寄居宗室的周天子还能当天底下唯一的王?”

太子骃举头白眼望青天:“呵,天子。”

四年后,秦君渠梁死,谥为孝公,太子骃立为新秦君。

二年,一份血书锦帛呈上秦君骃的案头。

秦君骃低眸,这是商鞅的字。

他熟悉的不得了,虽然商君最终没有成为他的老师,但他从小学的就是商君的律法与文章。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秦君骃悠悠念过,对着案头一会舔食牛奶一会吞鲜鱼脍的玄鸟嗤笑一声:“他这是干嘛?写寡人的名字出处,给寡人讲旧情?寡人和他能有什么旧情?”

玄鸟抬头,盯着他的双眼。

秦君骃避开玄鸟的眼神,沉默许久后又言:“变法初年,秦民言不便者以千数。新法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商君于秦有大功。”这是一声叹息。

秦君骃转过头与玄鸟再次对视,“可寡人日后要做王的,世上不会再有秦公了,王容不得曾经压他一头的人还存在——寡人这王,可不想做成周天子。”

秦君骃三年,秦君二十二礼冠,迎妇于魏,楚女为媵,咸阳宫中宣诏:秦不废商君之法。

秦君骃十三年,龙门称王,芈八子生公子稷。

秦王骃二十七年,秦王死,谥为惠文王。

太子荡年十九,即秦王位。

公子稷年十四,赴燕为质。

公子稷的车队沿着渭水东去,他坐在车中很是沉默,做质子大多一辈子都回不了母国了。

而这千里之外燕……齐宣王伐燕才过去多久啊?燕国都快亡国了。

北国寒地,满目疮痍。

兄长将他送去做质子,不就是想展示秦燕友好,将助燕复国,以灭三晋与齐一鼓作气吞燕地之心吗?

那三晋与齐窥燕之心一日在,他这个质子就一日回不了国。

他已是秦宫弃子。

他的母亲野心很大,生了三个秦公子,他这个秦公子已成了秦宫弃子,那就只能更卖力的去给另外两个秦公子运作了。

他可以理解不来送他离秦,但怎么连今天是他的生辰都忘了呢?

“Chin——chin……”

嗯?外面是什么声音?

公子稷挑开车帘,原来是玄鸟。

这算得上吉兆吗?

不管了,这就是吉兆!

公子稷回望咸阳,一滴泪终于滑出眼眶,他会回来做王的。

公子稷终于将手中的杯酒一饮而尽。

这是秦王在他离宫时赐下的一杯酒。

他不知道,玄鸟在他的车盖上睡着了。

秦质子的车队行驰向东,见海卷白雪涛,月洒珠光凝,公子稷终于到了燕地。

“Chin——chin……”玄鸟在海月之间徘徊。

公子稷伸出手,玄鸟飞落他掌心,他抱着玄鸟回首来时路,干冷的风刮着他的脸。

此风起于西垂。

“我已经来到天下的最东边了,这是日与月升起的地方。”

玄鸟贴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但公子稷似乎在风中听见熟悉的秦腔怒吼:“东出,东出,兴哉大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