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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王侯将相·秦风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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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至一年秋七月,始皇帝已崩逝整一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国如此之大。

从关中来的秦吏,刚到这旧楚之地时,还会急匆匆地在乡垄上徘徊,察看各家粮谷情况,督促妇人织衣。

这几年倒也习惯了这儿夏天格外的长。

马上要到大泽乡了,地上的影子消失了。

秦吏眯起眼抬头一望,那轮炙烧头皮的红日,已隐入黑云之中。

他马上回头大喊:“将雨!急行!”

皇帝发闾左適戍渔阳,这位秦吏便是负责督送这支九百人戍卒的将尉。

秦人以什伍编队,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五什为一屯,两屯就是一个百将了。

但一般在军中才会如此严格参照,层层细设。

这又不是要上前线,将尉把这九百人分为十八屯,再下设十八个屯长就足够指挥了。

屯长中,陈胜与吴广最先响应。

他们立刻清点整理起自己的小屯,喊着号子,催着戍卒们甩起胳膊,跟着前头,猛奔。

“哗哗哗……”

将尉把铜制行牌和记载戍卒人数的牍册交给大泽乡驿亭的吏。

“今年的雨下的鬼大,路都泞了,想来这几天都不好走,渔阳还在旧燕长城那地,卑职瞧着,公大夫这一队恐得迟了。”

驿吏检查完后将东西还给将尉,随口说道。

“嗨,所以还得请君为我写封告书,证此地雨大,我失期非迨职之罪!”

将尉能负责这九百人,自然得是个“五百主”的公大夫,秦律当然也是仔细学了的,上头竹片黑字的写着呢——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

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口头斥责);

六日到旬,赀一盾;

过旬,赀一甲。

其得也,及诣。

水雨,除兴。”

这不下着大雨么?能有什么惩罚的?

“自然可以,卑职再多写一份,报上县去……”驿吏凑近将尉,一手指着避雨大棚的芧盖,

“公大夫必知道,咸阳那的宫殿四月起就开始急修大建了,之前的俘虏刑徒都不够用了,现下正缺人呢!”

将尉对上眼神,把行牌与牍册塞进怀里,长揖一躬。

是的,得把这戍卒的身份给先拍实了,免得雨停了,他们渔阳是不要去了,却给塞去咸阳做工役了。

这一批戍卒,可是他亲自挑的,各个都是身长体健的好壮士!

按秦律,到了戍地将这九百人编入军伍后,便正式由他将领,那他不就是立地化身小“二五百主”?

驿吏去写公文了,将尉转身回到戍卒们或瘫或坐的避雨棚中心。

他先在驿亭搬来的陶盆中,拿出一片粟米饼咬着气,再勾起陶盆边缘,将盆底翘起,拿过陶盆下头大缸里的葫芦瓢,送服一口清水。

将尉黑黝黝的糙脸笑了起来。

渔阳之地有匈奴不时侵扰,正好让他带着这一曲千人立些军功,嘿嘿,公乘五大夫的爵位那不是手到擒来?

保不准还能升个庶长做裨将……升左更做个能将两万人的将军也不是不可能呀!

“哗哗哗……”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将尉简单吃了两口,就瘫躺在地上,两手交叠抱着脑袋,左腿曲着,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听着雨声,睡了。

“将尉?”陈胜走来,把陶盆里最后两片粟米饼给放进怀里。

他轻声唤了将尉好几次,都不见人有反应,真是睡死了。

“哗哗哗……”

赶生赶死地跑来,其实大部分人嚼了口饼咽了口水后,也实在没多的力气了,都睡了。

避雨棚下很安静,只有些呼噜声,但棚外雨声那么大,呼噜声倒也算不得吵。

陈胜这才反应过来,他叫的那两声跟雨声比就跟蚊子嗡似的,哪能把人叫得醒来啊。

扑飞自己耳边的蚊子,陈胜转身去找吴广。

将怀中的粟米饼拿出一片给了吴广后,陈胜蹲坐在地上,摇了摇头:“将尉睡了,叫不醒。”

他是想去问将尉,这场大雨会不会使他们失期,按秦律,失期了,他们又何去何从呢?

吴广把手中的粟米饼撕成两半,将稍大的一边随手递给手边的戍卒。

吴广不喜欢吃粟米饼,这玩意又干又咽,但行戍途中有多余吃的就不错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我不想去渔阳了。”吴广的声音只传进了陈胜耳中。

陈胜惊地抬头,盯着吴广的眼睛:“你还想去咸阳不成?”

自始皇帝死的消息传遍整个大秦,咸阳也从过去的天下都,变为黔首们心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先是听说始皇帝的子孙姬妾全被今上赐死殉葬,再是朝廷重臣陨命从死的消息一个个传来——其实这些他们倒也没多在意。

只是觉得吓人,会想着些止小儿夜啼的精怪野神罢了。

但从今上为急葬始皇帝,急征一批徭役修建丽山陵地宫开始,黔首们发现,他们去咸阳的亲戚邻里没有再回来的了……

今年四月份,咸阳又传来消息,今上为全父之遗志,尽人子之孝,想将始皇帝时期地基都没打好的新宫快快建好,而发闾左之戍,收泰半之赋。

咸阳人太多,天下财宝亦尽汇于此,皇帝恐流氓贼盗使咸阳不宁,故再征壮士五万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

不事生产而当食者多,皇帝又思量咸阳之粮恐不能供养,便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还命令转运的官吏黔首得自带干粮。

亲邻往咸阳皆不得归,田中无人长满杂草,留乡黔首却还得扣出供养咸阳的粮食,这怎能不怨?怎能不怒?

但咸阳的皇帝与公卿,对此,只有一个回答——“用法益刻深。”

“是的,我想去咸阳,但我不准备以服徭役人的身份去咸阳……”吴广咬下一大口粟米饼,嚼干粟的咯吱咯吱声很大。

“哗啦哗啦哗啦啦……”

棚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也全黑了,驿吏到棚下点了一豆油灯。

灯芯红亮,虽然真的只有一豆大,但足够把一对有着同样野心的眼照亮。

陈胜吴广都看见了对方眼孔中那微微跃动的火苗。

活人的野心是野火,一点星子足以燎原。

何况这已是尽目干枯无生机的秋?

“涉,你曾言有鸿鹄之志,广愿为驱从!”

陈胜手指抖着扯出了自己的里衣,他能做大秦的屯长,至少也是可乘马的簪袅了,穿件丝帛之衣并不难。

“咝咔——”裂帛之声响在雨夜。

陈涉年少时,因为体壮有力,常被当地贵人雇佣耕种。

春日,他在臭泥里翻刨,而贵人们吹笙牵黄,走在垄上赏春;

夏日,他在田里被毒日晒得喉舌欲裂,而贵人们饮冰,一滴汗都不会打湿他们身上的丝帛。

他们永远是那么高雅又干净,而他,似乎永远得陷在泥巴地田挣不出去!

明明他也有姓氏,他也是贵族之后,他的父母也识得几个字,能给他取名为胜,取字为涉!

怅恨久之,他必要富贵!

陈胜面目一下变得狰狞,张大嘴咬向手腕,腥涩的血液泌上舌尖,陈胜压着喉腔的声音,低低笑起。

丝帛被放到地上,陈胜用右手去染左腕上的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要写一个字,这个字是一个身份,但当今世间已经没有这个身份的人了。

陈胜本以为这个身份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了……

但没想到,那个身份消散的和那些贵人一样快。

他过去是楚人,楚国所有土地都是有主的,不是这个小贵人的,就是那个大贵人的。

他要富贵,必然也要有自己的土地才行。

可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的啊,他只能为人佣耕,如何富贵呢?

他听说,贵人爱养门客,被贵人信重的门客,或许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

他又听说,贵人信重的门客,都是能为贵人分析天下时局,从更大的贵人那得到好处的人。

燕雀只有一双小翅膀,只能在五里之林里徘徊,所以志向不过眼前饱暖。

而鸿鹄有一双比燕雀大十倍的翅膀,能转旋千里,所以有凌云之志。

陈胜以鸿鹄自比,自然要看千里景色。

他观察周围每一个人,学会分辨人群里的牛羊与犬豕。

他从周游天下的贤人,与战场上归来的老卒那,了解过往的烟尘与千里之外的列国。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国,真是太好了,这国不成便去那国就,他必能富贵!

可这路上的盘缠从哪来呢?他依旧只能在别人的土地上吭哧吭哧。

但没想到,离他最远的那一国,先来找他了。

当脚下这片土地成为秦土的那日起,当田垄上徘徊起身着黑袍的秦吏起,这个世界都变了。

他有了自己的土地。

踩在脚下的这片土地,虽然他比它的先主洒过汗多千倍万倍,但这是第一次拥有它们。

那天晚上他躺在肥沃的土地上笑得很大声,也睡的很香。

第二天早上他才去找,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去哪了?

“大秦皇帝诏,天下的豪族富户若还想留点浮财,要么去咸阳,要么去蜀地,都不满意的话,他们可以自己找个风水宝地挖个大坑吧。”

陈胜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名字:“皇帝?最大的贵人不是叫——”

“王。”那人说,“现在已经没有王了,以前的贵人也不是贵人了,他们有秦国的爵位吗?对,现在秦国之民叫黔首,因为大家的头发都是黑的。”

“那些贵人啊,现在也只是有点钱的黔首罢了。”

陈胜又问:“那秦国的贵人在哪呢?”

“在战场上,噫!虎狼之秦!世世代代的贵族,他们都不认,只认战场上能杀人的莽夫!”

“你在战场上杀的人越多,你的爵位就越高,你等着田宅也就越多,你就越贵。”

“但你贵了,你的子孙不一定贵,你的子子孙孙也还要上战场,噫!虎狼之秦,把人都绞进战场!”

“贵人成了黔首,莽夫成了贵人……”陈胜拜别贤人后,像喝醉了般,腿打着摆子,在夕阳下走到自己的田上。

“你贵了,你的子孙不一定贵……”

“皇帝,皇帝……皇帝?”棚外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陈胜写完自己名字之后,已经迟疑很久了,他掌心的血都快结痂了,终于又开始吐出气息。

吴广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胜,这谶语你还没写完!”

“王!”陈胜回神,将自己的掌心血痂撕开,“王,我要做王!”

晚上雨停了,饿醒的戍卒们去泛着腥气的河边被大水冲上河滩的死鱼。

干石敲火,死鱼内脏也不掏,皮也不撕,捡根湿树杈串鱼——“这里头有东西?”

戍卒皱眉:“谁家公子王孙,把这么好的布往鱼肚子里塞啊,臭了都。”

戍卒蹲下来想将锦帛洗干净,刚摊开:“这上面还有字哩。”

戍卒不认识字,洗干净后,就去找将尉,他还挺好奇这上头写啥的,将尉一定认识字。

将尉确实认识字,正在打哈欠:“真是稀奇,这可是锦帛呢,贵得很。”

“陈……”将尉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陈胜王?”

恰时,大棚周围有狐鸣:“大楚兴,陈胜王!”

“楚”和“王”一样,大棚内的戍卒都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因为这是秦土,大秦太上皇名子楚,当避讳,称“楚”为“荆”。

棚内的戍卒大多出生时就是楚人,而楚地兴巫。

吴广跳了起来,夺过将尉手旁的配剑,划开了他的喉咙。

“轰!轰!轰!”

电闪雷鸣,大雨又倾盆。

陈胜披雨而来,将驿亭长的头丢进棚中,人群惊倒为他散开路。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按秦律,失期当斩!”

秦律两字一出,不少戍卒都打起哆嗦,但还是有稍懂一些的在微微发声:“倒不会直接杀吧,一般都是鞭笞几下,罚罚甲盾……”

而五个死人魂魄站在棚角,皆面沉如水。

这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假使能免于斩刑,可是去守卫边塞,死掉的本来也会有十分之六七!那可是茹毛饮血的胡人!”

陈胜走向吴广,将尉的脖子也喷完了血,他两指抹过将尉脖子的血,又抹上自己的唇,这是“歃血为盟”,诸侯之礼。

“况且壮士不死便罢了,要死也该成就一番大业再去死!”

“始皇帝已经死了,而如今的新帝多么无德?他杀光了始皇帝所有的子嗣,也杀了大半始皇帝的臣子,咸阳早就乱了!”

“咸阳的皇帝都自身难保,这天下所有的良田,凭什么还得是这样一个无德胆小之人的?”

“诸公皆壮士!为什么不能拥有广大一点的土地呢?”

“想想过去的那些贵人,锦衣华服,车马成群,但没了土地,跟我们一样,都是黔首!”

“拥有百里的土地,便可为侯!拥有千里的土地,便可为王!”

“壮士纵死,也该成名于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了这一句,总之,人群已经比大雨都更要沸腾了。

荆火又烧了起来,黑夜的雨,怎么浇都浇不灭……

嬴政闭上了眼,良久,才一叹:“其势已成。”

他转身看向冯去疾:“以后在乡邑,得专设宣讲律法的吏……”

“关于黔首切身相关的各方面,都整理出来……但就算如此,咸阳已乱,不过徒劳耳。”嬴政自嘲道,他没笑。

“始皇所言,在后世,有点像民法典。”趴在蒙恬头上的蓝色透明小光球终于发出了声音。

“法典?民法典?”嬴政背对荆火,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与人讨论。

他听着滂沱雨声,皱眉深想许久后,一脚迈进了雨里。

冯去疾冯劫,蒙恬蒙毅立马跟了上去,反正他们都是死后的灵魂了,雨根本砸不到他们身上。

嬴政踏踏急走百来步,终于大喊一声:“法!秦法!”

死后为什么还能从嘴腔中感受到血腥气呢?

“秦法只是一片牍,修成典册,没秦君之威,也不过用来煨火增焰罢了!”

嬴政转身盯向咸阳的方向:“而秦君之位,庸者不可常居。”

“秦法已随人修篡,秦君已无威,咸阳尽是庸者,还真是该让这天下壮士,喊一回王侯将相无种!”

嬴政又看向荆火高燃处:“只可惜,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王侯。”

“怎不想做皇帝,偏做王侯?”嬴政咬牙半响,闭紧了眼又半响。

再睁开,冯蒙四卿窥见嬴政的双目,赤红。

“陛下,乱世有六百年,九州休戈却只有十二年,商君之法要秦人叫好都用了十年,而那时秦仅拘于一州之地。”

冯去疾缓缓出声,他的陛下有情绪不会藏,但也不会随地宣泄,只是真真直面的痛苦实在太痛了。

“王侯的时代太久了,皇帝的天下又太大了,自信能够拿得住的,唯我陛下。”冯去疾对嬴政长揖。

嬴政走向冯去疾:“冯公爱我。”

冯去疾与他陛下弱冠之年的双目对视:“痛岂不鸣?”

嬴政转头看向冯劫蒙恬蒙毅三人:“你们几个鹌鹑,平时吵得欢。”

冯劫和蒙毅一起把蒙恬往前推了一点,蒙恬吸了吸鼻子:“陛下,臣也痛,只是臣不好鸣。”

嬴政无奈的看了蒙恬一眼,眼睛挖过冯劫蒙毅后,目光又瞟上蒙恬头顶的参商:“朕吓到你了吗?你也半天没鸣了。”

“有……有点。”参商哆嗦着闪光,这还是它认识嬴政这小半年来,第一次看见他情绪波动这么大。

它只是说了一句民法典啊,始皇帝怎么突然走远了(??_??)。

“抱歉。”嬴政走向蒙恬,手伸向蒙恬的脑袋上,摸了摸蓝色透明小光球的脑袋。

“朕也没想到朕会这么气。”

嬴政抬了抬眉,手收回来放上自己的脑侧,“会不会是因为朕现在的皮相变年轻了?养气功夫也下降了。”

“哎,朕现在这个死人啊,也就只能这样泄泄心中火气了。”嬴政一叹。

蒙毅从蒙恬背后冒了出来:“陛下,臣也被吓到了。”

嬴政背手:“那现在,便回咸阳吧,那有更能吓到蒙上卿的,和那一比,朕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参商又开始咔嗒咔嗒。

冯劫抚上自己的胸腔,感受自己不再跳动的心脏,终于要来了。

咸阳秋,西风狂吹,渭水浅银色,流过骊山侧。

章邯刚劝开互骂的佐吏,远处夯土台上服役的刑徒又打成了一片。

“行了,我不在乎你们的恩怨,但你们该知道宫中拨出的粮粟木料,都先紧着给上林苑去营造前殿了。”

“丽山陵这你们多耽搁一天,吃的穿的只会更烂,你们是刑徒,虽说是要一直服徭到役期满的,但也该想着早点去些待遇好的地吧。”

“上林苑可还缺人呢。”章邯声音洪亮,尽量保证今日斗欧的每个刑徒却能听到。

训完话后,佐吏将一厚竹板递给章邯。

章邯接过:“伸手!”

一排愤愤地黑瘦子喷出粗气,将手心摊开朝上。

章邯一个一个走过去,随手抬了抬竹片,拍打声有,但实在声不大。

“今天你们的役钱都没了——行了,吃饭去吧。”

章邯挥挥手,佐吏们就带着刑徒们离开了。

刑徒边走边转头看他:“少府的架子比屯长还小。”

“少府是个什么官啊?”

“给死皇帝修墓的呗,没瞧着我们在这呆了多久,他也就在这呆了多久吗?”

“人看着高大,手下却没几个力气,嗤,这破陵修地还真没多少油水。”

他们以为他们说悄悄话的声音很低,但章邯耳朵极尖,一句都没听漏。

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片粟米饼,蹲在田垄上就张口吃。

吃完一半,他盯着黄粟看了许久,又看向夯土的黄道,一啍:“是没油水。”

他的目光又瞟向不远处的坟包:“陛下,你唯一还活着的孩子不孝,从没来过这。”

坟包前有一个孤伶伶的庙,庙修地高大,但章邯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是极庙,也叫始皇帝庙。

庙旁边只有排列成行的碑牌。

牌上刻的名字,有当今皇帝全部的兄弟姐妹与侄甥,有当今皇帝骚扰不成便一怒之下皆诏从死的先帝姬妾。

更有始皇帝一朝大半重臣,章邯的同僚。

“我也没那甩膀子的力气。”章邯的目光回到黄粟米饼上,撕下一大口在嘴里咯咯地嚼。

重臣不是一个人就能重的。

皇帝的诏令指示下达,重臣也需要有相互信任的下属,将诏令层层拨出,也需要处理杂务的胥吏将下面的消息收集,最后再由重臣整理呈报皇帝。

章邯还只是九卿之一的少府,就得亲自去学室找灵泛的学童,免得晚两步被内史调到身边的都是些呆子。

佐吏也是常带在身边,有什么问题及时解决,免得一点小矛盾就给摊子撂了。

做始皇帝的臣子,天天都得跟陀螺一样转,哪来的神仙时间勾心斗角?

可做当今皇帝的臣子,可真是闲啊,闲得他又回忆起始皇帝下葬骊山地宫时飘起的雪。

骊山覆雪,尽目是白。

重臣们已陪葬骊山之足,而他们过去亲近过的下属与佐吏们,这些小虾米,也没被当今皇帝放过。

咸阳市,本该在骊山主丧的新帝坐在暖帐里,在哀鸣咒骂的怨声中狂笑。

人头滚出一条鲜红的、冒着热气的河。

“中丞相,小子无状,得先帝之爱才忝居九卿之位,愿为骊山之匠,为始皇帝修陵,以尽人臣忠孝之义。”

赵高和新帝一块在笑,笑了很久。

“陛下,您跟邯说好的,待您归来,邯便戍长城,为蒙将军之副将,为您征战,为大秦御敌的啊……”章邯回神,咬紧了牙关,不让泪掉下来。

“怎么您与蒙将军归咸阳……皆是弃世而去?”章邯站起来,朝始皇帝庙走去。

黄粟饼一口一口地在吃,他没注意到饼已吃完了,现在他在吃的是自己的手,己经咬磨地鲜血淋漓。

“少府!山东乱了,朝中无将,中丞相诏您往章台……”有人朝他急跑来。

听见“章台”两字,章邯才定住,眼中泪也终于夺眶而出,转过身来:“陛下在章台殿吗?”

来人很奇怪:“陛下在望夷宫啊,中丞相在章台殿等少府呢!快跟下官走吧!”

章邯又沉默了,手上的血滴在夯土上:“带路吧。”

他不知道,他那已崩亡一年的陛下,站在始皇帝庙前,注视着他的背影许久,久到他离开了丽山园。

“陛下,章邯没被波及到,是因为他跟我们都不熟吧?”冯劫把头偏过。

“是啊,他性子闷,只做事,年纪又小,不敢跟你们这些老头玩。”嬴政浅浅笑起。

他看向他那些也是飘魂的子嗣们:“对比你们,他的年纪倒大了些,但你们是公子王孙,便也不相为伍。”

“是个孤臣啦。”嬴政一叹。

将闾现在不像生前那样惧怕嬴政的威仪了:“阿父,若您还在,那阿房宫才该是他这少府该督修的吧?”

“阿房?”嬴政眉梢微动,他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宫殿之名。

“阿”者,发语之词;“房”者,屋舍也。

“阿房”便是一声惊叹——“啊!好大之屋!”

“可是说得上林苑中营造的新宫前殿?”嬴政看向扶苏,“胡亥取得?”

他的这些子嗣们还未消魂,留在咸阳,便是因恨毒了胡亥,只为夜夜入其梦,吓得他精神衰竭。

扶苏一般就是在一边等着,等日升,弟弟妹妹们离开胡亥梦中后安抚他们疲惫的魂体。

“夯土役夫不懂何为前殿,只知土基深广,想来日后梁柱立起,必高大,便齐呼‘阿房阿房’,此俗称已不可禁,小吏为便于管辖,竟亦随之呼‘阿房宫’矣。”扶苏一揖。

“原来是这么来的!”小光球从蒙恬头上跳去了扶苏头上,扶苏有些惊讶。

“我们后世还传是有一女为阿房,始皇为纪念她而建呢!”

嬴政轻轻皱眉:“朕确为一女筑台,然其名清,为巴地寡妇,朕赞其能以财自卫,故建女怀清台以彰以念。”

“这……其实也怪后世之人指桑骂槐啦。”参商替人心虚的毛病又犯了。

“但那位诗人文彩太好了,他的君王又太没名气,本来他写《阿房宫赋》是为讽他的君王大兴土木的……”

公子高一听就跳出来了:“大兴建造这阿房宫的是胡亥,是他发闾左收太半赋——而且阿房宫现在连个柱子都没有呢!”

嬴政无奈拉过公子高,看向参商:“还问此文词章。”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参商将《阿房宫赋》念了一遍,念到后面,声音越哀。

“看来后人依旧哀后人呀。”嬴政一叹。

冯去疾倒未叹:“便是这句‘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吧,世人多好桃色艳闻,故有阿房女。”

“是的,其实后世已经考古得出,阿房宫只有个地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说得都是后世皇宫。”

冯劫大概能猜到那个考古的意思:“其实知道这所谓阿房宫是‘前殿’,便不会信这传闻了。”

参商在扶苏头上晃了晃:“前殿是什么?”

“前殿后寝。”蒙毅抢声道,“前殿乃朝宫,百官上朝议事之所,怎会有明星荧荧开妆镜?”

“对哦!”参商记住了这个知识点,它跳下扶苏的脑袋,去嬴政跟前,“始皇大大,我想去拍几张阿房宫的地基匠作照片!”

“那就去吧。”嬴政点了点头,“这前殿朕之后还是会建,你倒时要将整个基建过程都寻下来吗?”

参商有些说不出感情:“还要建啊,那好。”

他们已穿过水镜,来到渭水之南,上林苑中。

参商先飘了一圈,完成历史记录任务后回到嬴政身边,把航拍图调给他看:“始皇,我瞧这山水地脉似皆有讲究。”

“渭水贯都,以象天汉。”嬴政不假思索,说完之后才顿住。

“汉?”参商也惊到了。

“你所熟悉的汉,其名源自汉水吧?”嬴政自嘲笑起,“汉水之源有西犬丘,乃秦人祖地。”

居然还有这样渊源,参商长长地哦了一声。

但嬴政又带参商远眺渭水:“可如今秦都不再饮汉水了,汉还有一意,乃天上星河。”

“星汉灿烂!”参商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是啊,秦之工事,水利城防,虽依顺自然;可这宫阙台殿,还是得象比天星。”

嬴政用指尖一点参商拍出来的照片中心,这也是上宁愿正在如火如荼修的前殿:“这,便是天帝所居的紫微垣,北辰之所。”

“始皇大大,您之初意虽美,然后世千秋之名……”参商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还有这冥冥之中的谶意……”

嬴政收笑,向参商一指渭水之北:“那是咸阳宫,乃孝公旧筑,百载风云,其制其局,仅堪配万乘诸侯。 ”

嬴政再看向东方日出之处:“废分封,立郡县,四十余郡的政务如潮水直涌咸阳。”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每一政令之推、监察、存档,皆需倍增之官署与吏员。”

嬴政再向参商一笑:“旧宫阙,已如束巨人于襁褓,所以朕为何不能建?”

参商虽理解了些,心仍有戚戚:“可宫阙万间总是要作土的……”

犹其是现在眼前就是数万人齐劳作的景象。

“写那《阿房宫赋》的文人,他所忧戚的朝代,是如何亡的?”嬴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开始在工地中搜寻。

参商并不很懂历史,它大概地将世家,均田制,科举制,黄巢,节度使掰扯了一遍。

“后面就是约五十年吃人的乱世了。”

嬴政终于找到自己心血来潮要找的人了,脚步加快:“节度使以武自重,连分封都算不上,乃临时割据,土非吾土,人非吾人,自然以杀成威,以死乐戏。”

嬴政声音很慢,眼神也很柔,他注视着一个面有菜色,嘴唇龟裂的役者,还伸手拍了拍那役者的肩。

“他是……阿典的父亲。”参商调出后台才认出这人。

而就在参商比对信息时,这个黑瘦的役者面色稍稍变得红润了些,喊号子的喉咙也不那么嘶哑了。

“他的灵魂告诉我,他叫黑夫。”嬴政的灵魂更淡了,“他的妻,唤牵。”

参商的后台开始极速运算,分析嬴政是如何能将自身气运渡给活人的:“始皇,您做了什么?”

那日天地异象出现后,嬴政就不用再借助参商,能自主运用身负之气运了。

“秦要崩塌了,接下来于秦地称王为侯的,不也是在临时割据吗?”嬴政的声音也变得很淡了。

他转过身与冯去疾对视:“朕记忆的最初,是三岁在邯郸。”

冯去疾也垂眸:“臣亦在,见得人相食……”

“朕救不了所有的活人,只能给死人开一隙生机,但阿典一家也算与朕有缘,朕于梦中见过他们,便让他们承朕之运,此生虽经苦难离别,但终能夜赏星月,阖家顺遂吔。”

嬴政再看向参商:“真正的阿房宫建在那朝,那朝却非因阿房灭;所谓阿房宫在秦时尚未建起,却成了千秋暴政所指。”

“那朝实亡于黄巢一撞,中央摇坠,秦亦实亡于咸阳为天下惧恐。”

“阿房宫也好,前殿也好,不过是天下惧恐之情绪所裁。”

嬴政在役人中穿梭:“惧南亩之农夫,机上之工女,在庾之粟粒,周身之帛缕已被咸阳尽剽掠,恐田中无苗,机上无布,人无食暖,而死病缠身!”

“郑国渠,朕等了十年。”嬴政走到了渭水边,这不是天然的河岸,有着砖石堆砌。

参商懂了那话中之意,是响,始皇帝死了都一年了,胡亥更是在苛税敛人在急修,上林苑的前殿都还没打完地基……

“秦君绝爱道,但至少知,秦土为吾之土,秦人为吾之人。”嬴政临水一叹。

“矫诏窃国,同样是土非其土,人非其人!”

嬴政闭了眼:“终,再无秦。”

嬴政再睁开眼,回望上林苑,工地里喊号子的声音已经浅了:“这些役人们,要上战场了吧?”

扶苏飘了过来:“刚刚章邯来挑人了。”

黑夫被章邯挑走了。

因为他身材高大且是秦人,被章邯选中做了近卫。

近卫可以直接向将军打报告:“将军,明日我等就要出函谷关了,我……已经有半年没见妻儿了。”

“我家就在咸阳郊,一个时辰就够。”

营帐内,章邯抬头看着黑夫。

他总是嗅到能这人身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他很熟悉和怀念的味道:“今夜要犒劳三军,以庆出征,在此之前回来就行。”

“小的谢将军!”

“吱呀——”

黑夫推开木门,把庭院中呆怔的牵紧紧抱住:“我从军了!”

“好,好!良人多杀敌,切莫担心家中!”牵又哭又笑,熬了一锅黎藿汤给黑夫吃后,又打包了两套新衣。

她知道马上就要下雪了,两套衣服都填充着厚厚的麦秸。

再提上一打黄粟饼,就送黑夫出门了。

“阿父去做万户侯喽!”阿典将自己的小木剑塞给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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