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年节交替之际,正是农忙之时。
始皇帝三十七年如期而至,这年十月还迎上小阳春,日光和煦,气温适宜,渭水河畔麦香熟。
金黄麦浪隐没黔首躬身影,身着玄色直裾官服的秦吏们疾步走在田垄上,一手拿薄牍,一手指间间错夹着刻刀与毛笔,清点着各类税收。
嬴政治下的关中秦吏大多照章办事,十二税一,不会亦不敢掐拿卡要——统一度量,不是说着玩的。
度量衡,不止是指天下各方的计量,还作用于自上而下各个环节的收支。
旧齐田氏就是因大小斗取粮税,层层克扣吏民而发家,终代齐。
嬴政废去分封自然也没忘了这事。
他以文书御天下,秦法繁多详密,治吏甚于治民,其中就有秦吏需将朝廷律法宣明于黔首,黔首问法亦不可不答。
故埋首耕织的秦人们虽也认不得几个字,但切身相关的税赋徭役自会是铭记于心,若有差错,便会再去请乡中典老讨个说法。
先不说单纯尊老这事,就能活到朝廷旌表年岁的故秦人,哪个不是为大秦戎马一生?
说不准人身上爵位,比你这个基层佐吏还高上几级呢?
所以刚交完税的黔首确实是能露出一个满足的笑的。
农人与邻里聊起如何打算乡里的年祀。
天下并一后年景大好,这十余年未有大灾已是极幸,今年又是一场丰收,是该谢谢黄天后土。
但农人刚抹了把额边汗,田啬夫又跑来催种新一季冬麦了。
阿典本正坐在田垄上与黄狗嬉闹,却被父亲一脚踢地站起,要他将打好在竹篓的麦子背回去,让家中阿母与姊妹们停下织机,先把谷粒铺晒在庭院里。
皇帝也没得闲,卦得游徙吉,就迁北河榆中三万家以徒民实边,还赐爵一级。
到十月癸丑,第五次天下巡狩,便轰轰烈烈的如期开始。
自吕不韦免相,秦再不设相邦,而置左右丞相统领百官。
秦又素来以右为尊,故群臣以右丞相为首。
皇帝巡出函谷,咸阳为而今天下都,自不可无首失规,便诏令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关中,
左丞相李斯虽年近古稀但精神矍烁,点陪帝驾;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为帝近侍。
公子胡亥则上书以“爱慕”为由请求跟随,始皇准其从。
送行仪式在渭水之阳,晨光刚起,河边芦苇青苍苍,深秋晨露凝成霜。
小鹰隼疾飞掠过,栖落在郁郁迷蒙的北岸树林,闹得枯枝上黄雀鸟啾啾鸣叫不止,六匹并排的高头白骏马,也随之嘶鸣高昂。
章邯这才注意到皇帝御马头上,有玄鸟徽记的当卢(挡颅)有些歪,将其细细扶正才退回官吏队伍。
恰时,少府乐人们开始吹笙舞鹤。
赵高正欲吁声宣起驾,冯去疾又扑上前来:“陛下,老臣朽矣!”
“身有恙智不明而陛下诏令未至时,当以何人暂代此重任?”
“自朕少时,右相便看顾朕,知朕深矣,朕亦信右相能毕功极善。”嬴政闻声,掀帘下车,亲执冯去疾之手温言道。
“若万一中有右相所言之意外,留咸阳之已冠诸公子中,右相择一先授其事便是。”
“唯。”
冯去疾整理一番仪容后,退两步,立于百官之首,奉常太祝领百官作揖而唱: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
六辔在手,言念君子。
我送君子,道平且安;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嬴政蹬阶上车,赵高躬身为其掀帘,身迈入车厢内前一刻,停伫。
锦衣狐裘长身而立,偏头看向章邯:
“少府曾为武成侯兴军(王翦的先锋),嘉兵事也,却因朕私爱而留咸阳已多年了。”
“这次佐右相监国亦是有功,待朕归后,便做蒙恬将军的副将,去长城却匈奴可好?”
北风又紧了,吹得车上鸾铃叮当晃。
嬴政依旧高立在那,任风吹得绣裳裾袂飞扬,佩玉连璜响将将。
“谢陛下!”
章邯眼光一亮,他虽已位列九卿,但军功已是多年未新增,日后进益又何能服众?
而且他年尚青,作为秦人,岂不想黄沙酣战?
见陛下挑眉狭促朝他一笑,章邯耳尖微染薄红,心脏突突起跳。
自那谶亡兆象现世以来,他真是比被咒死者本人都要更焦急惊惧,眉间都快皱出川纹了。
章邯眼神瞟过帝驾后头的卫尉队。
青马红马嘚嘚轻扬前蹄,黄马黑马甩头响动身上铃。
尉官身上三棱矛柄镶铜箍,绿松盾牌画鸟羽,虎皮弓囊织花纹,两张弓系挂弩机。
大秦军威依旧赫赫,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唰唰——”
一只长腿的猎犬从后头奔来,跳上帝驾。
这是“皇帝犬”,跪趴在嬴政脚边,吐出舌头,哈起热气,嬴政也摸了摸它的脑袋。
章邯终于叹出那口积郁胸腔已久的郁气,单膝跪地作军礼。
“待陛下归来,臣为陛下征战,为秦御敌!”
三十六年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年已经来到。
他的陛下,大秦的皇帝依旧是这天下的独尊,天象不可夺,地兆不可改,鬼神不可侵!
·
天下第一个皇帝出现后,地上的阡陌被重新规划,土地归属不再犬牙交错,被条条平坦的夯土驰道连为一个名字——大秦。
相同轴距的车轮碾过驰道黄土,细尘来不及化雾又被下一队车轮冲散。
这还只是郎中令麾下的郎官、卫尉统领的卫士们在为帝前驱,就已然旌旗猎猎、车骑辚辚。
到六马金根车装配五色副车行御驰道,侍宦宫娥怀抱玉盆,银勺舀水洒,那点细尘也再无了生气。
秦本就是养马起家,从小小秦邑子到大秦皇帝出世,二周亡而诸侯灭,天下之兵聚之咸阳,天下良骐亦被赶往关中。
再待蒙恬北却匈奴七百里,收河南地绿洲驭胡驹,秦马之数之类,前代无所比!
是以,这些能被秦吏选出来伴随皇帝巡游的马匹,皆是高大壮硕且毛无杂色。
蹄音嘚嘚奔在驰道上,光从道旁乔树间穿进,马群游过,色泽如绸缎淌。
皇帝选择先向南巡,也算躲关中冬寒,至云梦泽见雾,闻麋鹿悠鸣。
于九疑山遥祭虞舜后,春风又绿江南岸,车队换浮舟,顺江水东去。
至钱唐,江水已漫,大潮汹汹拍岸,舟队只好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处渡江。
“朕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凶的水涛。”嬴政高立船头,回首远望江口激浪,“这水何名?”
蒙毅将会稽郡郡守带了来:“其名多,有浙江、浙河、浙水、淛江、之江、曲江之类。”
嬴政皱眉:“今后定名‘浙江’,再专设‘都水’一职,以铜符制印,日后专治此江,所需粮财徒隶之数,直报内史与少府,勿使此江再害田!”
会稽郡郡守愁容一绽,激动俯地大拜:“唯!”
下船后,皇帝领百官,登上会稽山,眺望南海,祭禹立碑。
南雁向北,皇帝车队亦北上至琅琊。
以徐福为首的方士们已被同行出海的秦锐士挟上岸。
他们入海求仙问神药,数岁不得,费可以数万金计,这不比在咸阳上骗皇帝称“真人”,下聚众惑乱黔首的卢生,还要更空吃秦禄?
卢生们被坑杀了,为卢生说话的长公子扶苏被踢出咸阳了,那他们呢?
徐福下了船就被压跪在地上,看见始皇仪仗,大声喊:“陛下!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臣请求增派弩手护卫!”
嬴政坐在车内,放下笔。
鲛可同蛟,《山海经》中有记:“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
莫非这宣山便是蓬莱,这大鲛鱼便是“蛟”,乃神仙之地的护卫?
“你又怎知道杀了大鲛便能入神仙之地?”
许久,皇帝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听不出喜怒。
“海上一日起大雾,使臣见海中大神,问臣是否为西方皇帝之使?臣答然。”
“神又问何求?臣答愿请延年益寿药。神却言秦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
“于是带臣至蓬莱山,见有灵芝建成的宫殿楼阁,还有一位使者,肤色如铜、身形似龙,身上的光芒能照耀天际。”
“臣因此信其为海神,其地为蓬莱,便急叩拜请问,当以何物为礼?”
“海神言,要一块祂曾遗失的玉璧。”
嬴政在车内勾唇一笑,盯向赵高。
赵高俯首叩地,久久不起。
徐福还在车外喊:“当年陛下一并天下,号为皇帝,于天受命,众神自该为人主贺。”
“然闻湘君因使狂风阻帝驾,而被陛下伐山破庙后,海神惶恐,忙入海隐迹,贺礼亦遗失于秦地。”
“但我大秦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一块小小玉璧怎知遗失在哪?”
“又怎配我大秦皇帝发官兵黔首刨土求索?”
“臣不才,然幸已知海途,只苦途中大鲛作阻,若能发弩手三千,定如当初陛下罚湘山神般势不可挡,待渡海途,破蓬莱罪隐神,为陛下跪献长生不老药!”
“这个故事不错,先随驾吧。”
嬴政掀开车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福叩首跪地,抖如筛糠的身形,那寸脖颈真窄啊。
待六马金根车的车轮再一次转动,徐福直接摊倒在地,手压在心口处,用嘴大口大口吞咽空气。
人蜷缩着闭了眼,等他再睁开眼,已至夜半,残月钩,垂西穹。
帝驾已驻跸在郡治,专习占梦的博士被寺人唤醒,接至帝榻前,为皇帝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