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在凌晨三点被敲醒。
不是敲门,是敲窗。声音很轻,很急,像鸟喙啄玻璃,三下,停,又三下。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灰白,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和她二十五年前搬进来时一模一样。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银杏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还有一个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她拿起煤油灯,点亮,走到窗边。
郑前站在院子里。银杏树的黄叶落了他一肩,深灰色的夹克在月光里泛着冷白,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手里攥着一个加密通讯终端,终端的屏幕上蓝光急促地明灭着。守夜人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她用自己的手掌挡住了风,让火苗立住了。
“他们找到了后门···”郑前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的后门,是系统底层的。三个月前,有人植入了监听程序。所有接入者的通讯记录、伦理委员会的会议音频、药师的医疗档案访问日志,全部被复制过。”他把终端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日志数据,红色标记在每一行被异常访问的文件后面闪烁,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在数据流里游动。
守夜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郑前从窗外绕过来,走进屋里,带进来一肩的冷风和几片被风从树上扯下来的黄叶。叶子落在青砖地上,边缘已经枯焦了,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守夜人把煤油灯放在石台上,指了指椅子,郑前坐下来,他的手指还在终端上快速滑动,和着窗外落叶的沙沙声。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守夜人问。
“目前只有你和我。”郑前说,“我没敢走加密频道,如果底层被渗透了,加密频道也不安全。所以我亲自来的。”他抬起头,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窝深处的阴影照得更深了。“守夜人,他们在三个月前就进来了。三···个···月。米文和江珂的每一次加密通讯,赵不二提交提案之前和沈拓的每一次通话,柴小云在医疗舱里对药师说的每一句梦话,全部,都在他们手里。”
守夜人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整面墙的档案上。那些档案馆脊上的手写标签——第一批001-030,第二批031-060,第三批061-090,第四批091-127——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排列着。二十五年的纸,有些脆了,有些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有些被煤油灯的烟熏得微微发黄。她伸出手,抽出一份档案,翻开。
是孙敏的那份,照片上的孙敏还很年轻,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调度员,负责第二批接入者的人员协调。评估:稳定,可靠。备注:她拒绝了调岗申请。她说她答应过一个人,要留在离区。那个人没有回来,守夜人看着那行字,手上的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个还在等待的人的肩膀。
“三个月前,”守夜人说,“正好是孙敏被带走的时间。她被隔离审讯之后,离区的权限被冻结了。他们用她的权限做的跳板,不是她配合的,是她被带走之后,权限码被破解了。”
郑前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住了,“如果是这样,那整个基地的底层系统都不安全。伦理委员会的所有文件,药师的每一份诊断报告,甚至明天要接入的周远志···,他的知情同意书副本刚签完,现在可能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守夜人站起来,把煤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让光能照到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张老城区的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用红笔画着很多条线,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档案馆的分藏点,每一个点都是一批备份档案的位置。这些位置,郑前不知道全部,沈拓也不知道全部。只有她知道。她用手指在煤油灯座下面摸了摸,摸到一个很小的凹槽。按三秒,然后挖···和孙敏办公室盆栽底部的机制一模一样。沈拓设计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这样做。
“档案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转移了,”她说,“第三层还在老城区地下四层的档案室里。这部分不能动,动得太大,九人会议会发现。但不动,它也会被渗透。”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落在一个很小的标记上,老城区废弃水厂,沉淀池。那里是自救派开过会的地方,也是陆远第一次与米文对话的地方。
“叫沈拓。”她说。
郑前低下头,按下通讯器上的一个快捷键。加密频道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响了很久,那边没有人接。他又拨了陈渊的频道,也是沉默。他拨了七号的备用频道···通了。
七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轻,很平,但郑前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紧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的岗,终于等到了那个需要他开口的时刻。“他们已经开始集结,”七号说,“不是特使级别,是更高层。零亲自下的命令。目标:伦理委员会和医疗舱。他们要销毁接入记录和备份数据,带走所有已经接入的人。时间——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