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明亮到刺眼,温暖到令人发晕。空气里漂浮着香料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两侧垂手侍立的高阶太监,以及上首端坐的明黄身影的一角。
他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奴才小离子,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关禧不敢违抗,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绣着精致龙纹的明黄缎面靴子,然后是杏黄色的袍角,绣着海水江崖纹。他的目光艰难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掠过胸前隐约的龙形,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衍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又带着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紫檀木龙纹宝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叩击着。
他在打量关禧。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比对,在确认某件曾看过画像的物品,与实物的差异。
这种平静的审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关禧恐惧,他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那张属于小离子过于精致的皮囊,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精致的眉眼和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冯昭仪夸你做事细致。你读过书?识得字?”
关禧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这阵尖锐的疼逼出三分清醒,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认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的数目,是入宫后跟着管事的公公和姐姐们学的,勉强……勉强能应付差事。”
他不敢提任何关于诗或异常聪慧的字眼,只将自己按在最平庸,最不起眼的位置。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是否谦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那个被楚玉拾起后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是娘娘吩咐奴才整理的,各宫近期的用度记录底档。”关禧连忙答道。
“打开。”
楚玉立刻上前一步,打开了木匣,取出最上面两卷文书,双手呈上。一名御前太监接过,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奉到萧衍面前。
萧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太监便将文书展开,举着,让萧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萧衍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上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一搏。
过了半晌,萧衍才“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字迹还算工整。冯昭仪调理人,倒是用心。”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冯媛,还是在评价关禧本身。
关禧伏低身体,不敢接话。
萧衍也不需要他回答,视线在他低垂,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萧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关禧喉咙发紧:“回陛下,奴才……十五了。”
“十五……”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有了一丝变化,“王元宝挑的人?”
关禧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是王公公恩典。”
萧衍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扫过他因为跪姿略显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身,最后,在他腰间那枚最普通的承华宫低等太监牙牌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啧”了一声。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冯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冯卿协理宫务,诸事繁杂,底下人伺候着也需精心。朕瞧着这孩子,年纪是小了些,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到底是宫里当差,总这般憔悴清减,倒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但冯媛端着茶盏的手稳了一稳,随即脸上绽开更加温婉得体的笑意,“陛下体恤下人,是他们的福分。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他做事细致,倒忘了叮嘱他仔细将养。陛下放心,臣妾日后定当多加留意,让他好生调理,免得……失了体面,辜负了王公公当初一番精心挑选,也辜负了陛下今日垂问。”
冯媛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将皇帝的关怀接了下来,并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王公公精心挑选和皇帝垂问这两个关键信息。她承诺会多加留意,好生调理,至于调理成什么样,为什么需要调理到不失体面,彼此心照不宣。
萧衍对冯媛的领悟力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的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
这就是送客,或者说,意味着关禧可以退下了。
御前太监对关禧使了个眼色。
关禧如蒙大赦,深深叩首:“奴才告退。”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庭院相对清冷的空气中,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楚玉也退了出来,走到他身侧,“回去。今夜之事,勿与人言。”
关禧僵硬地点头,转身逃离。
背后,承华宫正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萧衍又饮了一口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片刻的走神。新科状元的诗才与风姿犹在眼前,是此刻更值得品味的新趣。至于这个看着还有些稚嫩且过于苍白的小太监……不过是一枚暂且寄放在别处,需要再养养润色的玩物罢了。
来日方长。
冯媛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晃动的澄澈茶汤,水面倒映着煌煌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