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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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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午时,案上的文书已处理妥当,分门别类,誊录清晰,整齐码放。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欲缓一缓,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珠帘微响。

是冯媛。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恬淡,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是万寿节前后的风波劳神所致。她目光扫过书斋,落在关禧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身子可好些了?”她问,声音温和,“陈立德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旧伤也犯了。既然未好利索,不必急于做事,仔细将养才是。”

关禧连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咬牙,又迅速松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奴才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敢耽误娘娘的差事。”

冯媛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额角的淡痕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轻叹了口气:“脸色这样差,还说无碍。在这宫里当差,身子是本钱。差事永远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日的淡然,“既然你做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奴才遵命。”关禧垂首应道,心头微松。冯昭仪的关心点到即止,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并未深究他伤势的具体情形,也无意多留。

冯媛又简单问了句文书归档的情况,关禧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斋,看方向是回内殿准备午憩。

关禧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因起身行礼加剧的痛楚慢慢平复。

没过多久,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珠帘再次被挑起,楚玉走了进来。她已将冯媛送回内殿安顿,此刻独自返回,身上还带着正午阳光留下的些微暖意,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关禧的心跳加快。他下意识伸手抓起了刚刚搁下的笔,摊开一张空白纸笺,佯装仍在书写核对,笔尖却悬在半空,落不下一个字。

楚玉的目光淡淡扫过已整理完毕的案头,又落在他故作忙碌,明显僵硬的手指和苍白的侧脸上。她没有立刻戳破,也不催促,只是缓步走近,停在他书案一侧。

“娘娘歇下了。你的动作倒快,一上午便理清了。”

关禧喉咙发干,低声道:“是积压不多,不敢耽搁。”

楚玉的视线落在那张空白纸笺上,又移向他紧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既然做完了,还提着笔做什么?”

关禧语塞,笔尖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又想写诗?”楚玉忽然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上回那首,写得不错。虽用词直白,意境倒也贴切。”

“小的……小的胡诌的,污了姐姐的眼。”关禧慌忙否认,想放下笔。

“胡诌?”楚玉微微偏头,唇角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能胡诌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句子,这份胡诌的本事,恐怕连翰林院的某些学士也未必有。”她说着,目光锁住他躲闪的眼睛,“今日闲暇,不如再胡诌一首让我瞧瞧?”

这不是请求,是带着审视的指令。

关禧背脊发凉,握着笔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属于关禧的现代记忆和属于小离子的深宫恐惧交织冲撞。再写?写什么?他哪里会作诗!上次那首《夜雨寄北》是情急之下脑中库存的应激反应,难道这次还要硬着头皮再搬一首?可若写不出,或者写得太差,会不会让楚玉更起疑?一个能胡诌出那般句子的人,怎么可能江郎才尽?

楚玉并不催促,等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淡青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关禧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赶鸭子上架,箭在弦上。

关禧狠狠心,避开楚玉的目光,强迫自己凝神。不能再用李商隐了,太缠绵,容易引人遐想。要选一首更孤冷,更疏离,或许更贴合他现在处境的?

电光火石间,另一首诗浮上心头。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极致孤寂,极致清冷,画面感极强,似乎……也隐隐契合他此刻茕茕孑立,如坠冰窟的心境。

他压下手腕的颤抖,蘸墨落笔。是工整却难掩稚拙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用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写完像耗尽了全身力气。笔尖最后在“雪”字上一顿,留下一个略显滞涩的收尾。

他放下笔,不敢再看,垂着头,等待着审判。

楚玉的目光落在诗笺上,久久未动。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沉凝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

终于,楚玉伸出手,指尖拈起了那张纸笺,她低声吟哦,“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好大的景象,好冷的意境。孤舟,蓑笠,寒江,独钓……”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关禧脸上,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波澜,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小离子,”她唤他,“你告诉我,一个自幼家贫,为求生计被送入宫中,连字都未必认全的河间府农家子,是如何看到这千山与万径的?是如何想出这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苍茫画面的?”

“上首尚可说是离愁别绪,托物言志,或许你天资聪颖,感怀深切。可这首……”她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纸笺,“这等遗世独立、勘破红尘般的孤绝气韵,绝非一个未曾离开过方寸之地、眼中只有宫墙与文书的十五岁少年所能凭空胡诌而出。”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诗?或者说……你这壳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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