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明知山。
正常人都会有可行性分析吧,这人会不会过于理想主义一点?
沈新就这样听完了后半程。来到了最后的问答环节。
第一个问题平平无奇,但其实问在本质上。关于代码逻辑清晰确定,但情绪本身模糊复杂,甚至自我矛盾,如何精准量化一个“非逻辑”的人类情感?对于符合情绪,如苦笑等复合情绪的误判率如何降低?
台上的陆则序把话筒座调整一下,不慌不忙稳定回复。沈新知道这个答案该是早就在他的应对题库了,因为她在最初合作的时候也质疑过这一点,不过是在扑嗵的咨询会议。而且她那时候问得不算客气,更像是质疑。
“陆老师觉得情绪语言的翻译准确率是否能达到陪伴需求?”
陆则序像是知道她质疑什么,说的话模棱两可,似乎意有所指,“即使是一个人要读出另一个人的情绪,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
沈新那时候只顾着掩饰,便觉得这话像是故意噎她的,现在想来其实说的很对。
有些时候,人对自己情绪的感知都不一定是百分之百。
但现在是官方场合,他会怎么说呢?
沈新看向陆则序。
他在台上调整了坐姿,却也只是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并没有因此正襟危坐。
“你说的完全对。用离散的分类标签,喜怒哀乐,去套人类连续、混沌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失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领域的前沿正从‘识别’转向你提到的‘理解’。”
“心理学里的‘效价-唤醒度’二维模型,就是把情绪放在一个连续的坐标这上,而不是框死的盒子里。”
沈新了解的心理学多是分析人物用,这种分析方法她不曾涉及,听得云里雾里。
“目前降低误判,靠的不是一个更聪明的算法,而是一个看起来笨拙的系统——去用更多的方式、得到多的信息来校准。”
“就像我们要关心一个人,不能只关心她当下事件的前因后果,我们要全方位的了解这个人,才能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做出这样的反应。我们每个人对待同一件事都不一样,而这背后的成因千差万别。
“这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复杂之处,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入多种信息源,例如各种身体数据、心理模型,去无限接近这个真相。所以你问的误判率,在人因领域,无法用一个静态数字回答,需要通过建构一个越来越了解你的系统去动态降低的。”
沈新前排的两个女生忽然显得很激动,“要死了,原来性感人机这么会爱人!”
沈新有些瞠目结舌,却也在她们回头的时候给出理解的笑容。
前排的女生受到沈新赞同的目光,心满意足地回了头。
陆则序回答完,底下的人若有所思的点头,一时间没有人再举手。
沈新刚想拿上包,想着结束要去哪里等他才好。很大可能举办方会派人来找主讲客套一下的,陆则序估计得花点时间脱身。
前排的女生腾地站了起来,话筒也由工作人员递了过来。
她们要提问?沈新一下紧张起来,莫名觉得这俩思维跳跃的,指不定会问点惊世骇俗的问题。
“陆老师,听说您本科是cs,代码写的那么好,为什么忽然转人因,还是情绪方向?是某个人、某件事,还是单纯的好奇心?”
陆则序朝这个方向凝视一阵,沈新差点怀疑他是不是要误会,这问话人受她指使。
“应该算是是好奇心。
“我曾经以为,代码可以解释世界上的一切,直到我发现,有一个人,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的欲言又止,都在挑战我那一套非黑即白的逻辑体系。”
沈新屏气凝神。
“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这个方向,不如说是我‘需要’这个方向——我需要一套新的语言,去理解那些代码解释不了的东西。
”现在回头看,这也恰好是情感计算领域的核心使命。当对方说的“我没事”的那时候,我们能不能从“她”的生理信号里,听到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需要帮助”,这就是为什么我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掌声,似乎都被这番话说动了。沈新不知道,他真的变了那么多;或者干脆说,他是用自己一板一眼的思路去剖析情感?所以因此也得了个更迥异的角度。
沈新回味着他曾经长时间注视着她的眼神,她从前以为那些探究的目光是因为不明白,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迷茫;所以现在看来,是他在读取?从嘴角的弧度,从眉间的褶皱,从面部肌肉的调度,来判断她此刻游移在哪些情绪之间?
好家伙,是机器人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