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木衿从许熙苒那里出来，两人探讨了半日丹方，收获颇丰。她正沿着山道往回走，灵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徐子澹的讯息，让她去松青岭一趟。

松青岭在游闲谷东边，隔着一道山涧，不远。木衿以前没去过，徐子澹搬了山头之后，她一直在上古战场，回来后又忙着教导郎晋秋，竟一直没去拜访过。她拐上岔路，顺着石阶往上走。

山路两旁种满了苍松，树干粗壮，枝丫虬结，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松针密密匝匝地铺在头顶，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线，洒在青石板上。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的清香，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水声。木衿走得很慢，觉得这里确实是个隐世的好去处，安静，清幽，与世隔绝。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松林间辟出一片空地，十几个弟子正三三两两地练剑。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比划招式，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在互相喂招，打得有来有回。空地的另一边，徐子澹正站在一个少年身后，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剑招。

木衿没有打扰，在附近找了棵松树坐下，靠着树干看周围的环境。松青岭比游闲谷热闹得多。弟子们练完剑，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有人去溪边打水，有人在山坡上摘野果，还有个姑娘蹲在花丛边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兔子。徐子澹爱热闹，这一点木衿早就知道。只是亲眼见到这满山跑的小弟子，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她想起自己的游闲谷，安安静静的，只有郎晋秋练刀的破空声和偶尔的风铃声。两处地方，一个热闹，一个清冷，像是两个世界。

有时候木衿也觉得不可思议。她那寡言少语的师尊，和这位一向不着调的徐师叔，居然是至交好友。

没过多久，徐子澹收了剑，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让他自己去练。然后他转过身，朝木衿走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哟。”他在木衿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谁惹你不高兴了，身上煞气这么重？”

木衿无奈地笑了笑：“历练造成的，过段时间就散了。”她站起身，跟着徐子澹往松林深处走，“徐师叔寻我何事？”

徐子澹没回答，领着她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小巧的竹屋前。竹屋不大，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和游闲谷那串很像。他在屋前的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几碟糕点和一壶果酒，摆好了，才道：“你师尊担心你不高兴，让我来开导开导你。”

木衿有些疑惑：“什么？”

徐子澹给她倒了一杯果酒，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散发着清甜的果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新收徒弟这事。”徐子澹说，又往桌上摆了几样果子，“再加上你小师弟这么受欢迎，他担心你会多想。他又不会安慰人，就让我来和你说说话。”

木衿喝了口果酒，觉得都没有度数，甜丝丝的，像是用果子酿的糖水。她放下杯子，有些无奈：“怎么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你在我们眼里可不就是小孩嘛。”徐子澹笑着，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那你对你师尊收徒这事，有什么看法？”

木衿认真想了想，道：“遇到绝世天才，收之为徒，似乎很正常。”

徐子澹失笑：“那要是你师尊一直在寻觅合适的徒弟呢？”

木衿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徐师叔莫要再绕弯子了。”

“唉，越来越不经逗了。”徐子澹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木衿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徐子澹收了笑，把桌上的果子往木衿那边推了推，缓缓道：“当年你助季源清成就九品金丹后，可曾想过，为何没有多少人来找你麻烦？”

木衿点点头。这件事她确实想过。当时她虽然有意避开风头，加上穆修尘和沉锋门前任门主定下的婚约，她以为这些足够挡住大部分窥探。但一点麻烦都没有，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不成？”她问。

徐子澹点头，声音平静下来：“当年宗门内有人施压。加上纵云峰因为你保下隋放蹊，在其中捣乱。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把你关在宗门里，让你交出修炼之法；另一部分人则想把你上交到上界无妄门中。”

木衿的手微微收紧。

“你师尊力排众议，提了两个条件。”徐子澹竖起两根手指，“一是你若嫁入沉锋门，便不再纠结此事。另一条是，若与沉锋门的婚约失效，在他飞升之前，宗门里不能找你麻烦。”

木衿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师尊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衡越宗的人，不可能会平白答应穆修尘的要求。

徐子澹叹了口气：“他把自己从各地收的宝物，以及自己获得的传承，都交给了衡越宗。”他顿了顿，“当然，那群人答应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你师尊当时伤势难以痊愈，很难离开衡越宗，也不能突破合道。他们便决定等他伤势越发严重，再提此事。到时候，他不能对宗门造成什么破坏，还能让你交出秘法——如果有的话。”

木衿沉默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徐子澹继续道：“你帮他把伤势治好后，他便四处寻找合适的弟子。也是为了在他飞升后，你的师弟或者师妹能护住你。”他顿了顿，“最终便找到了这个弟子。”

木衿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