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紧张在解开,手指从半握的状态张开,手掌侧靠在大腿上,整只手滑过去停在膝盖外侧,离孔放在排挡上的左手很近。
孔扫了一眼。
甚尔的手没动。
孔的左手从排挡上抬起,扶到方向盘下方。没去靠近甚尔的手。
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孔在隧道中段瞄了一眼副驾,甚尔的脸在橙色光里看起来没有血色,但呼吸平稳。眼睛——
眼睛闭上了。
大概没睡,肌肉有一点张力,偶尔皱一下眉头,眼皮底下偶尔有动幅。
然后头垂下来。
身体放弃了支撑头的力量。下巴贴到锁骨上方。头发垂到额前。
孔看了一眼,再继续开。
过了一个收费站。
孔走的是ETC通道,车减速、过感应器、栏杆抬起、过去。这些动作他熟的不能再熟,但今晚某一时他停了一下——他开了多少年车了,今晚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过完收费站,孔点了第三根烟。
甚尔偶尔抽动一下。
肩膀某个角度抽一下、手指头某一根抽一下、有时是一边的脸颊。每次动一下后又安静下来。过一段时间再动一次。
像梦。
孔不知道甚尔在梦什么。
孔不能问
孔——开车的孔——他这一夜唯一能做的事是把车开稳。他不知道甚尔身体里是什么样子。他能做的只有让车继续往前。
——
过了水戸的标识。
孔看了一眼仪表盘。凌晨两点四十几分,已经开了四个多小时。
副驾——
甚尔的下巴还低着。偶尔动一下。一切都还在。
孔的眼睛开始发酸。十一月的夜间高速,寒冷从车外渗进来。车里开着暖气,太干。眼睛干,喉咙也干。手指握方向盘握太久,关节有点僵。
他继续开。
——
过了日立。
海的存在感涌出来。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湿冷的盐味。孔没开窗。能闻见味道。
孔吸了一下鼻子。
甚尔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点,人没醒。
孔扫了一眼,看回前面。
——
凌晨四点多,天开始亮了。
颜色变了。天空从黑变成深蓝。先是地平线的颜色比天顶浅一点,然后整片的变浅。像把一块黑色的幕布推走。
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血液在指节里有点不顺,他换了一下握的方式。
副驾上甚尔的抽动少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动过。
只剩呼吸,又深又慢。
孔吸了一口烟,他没数这是第几根,夹在右手。
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按下了音响的开关。
音量很低。
还是车里那张韩语民谣。李文世,「站在路边树荫下」。
前奏在车里的安静里响起来。
不是给谁听的。
——
天亮起来,第一道金黄色出现在地平线。
孔下了高速。
国道,再开几公里,海。
空气里盐的味道。
孔在某个海岸边的路上减速。这条路他不认识,他也没有目的地。这条路是他刚才打方向盘的时候随便选的。路的右边是低矮的防波堤,防波堤外面——
海。
甚尔的呼吸节奏变了。
孔没有看过去。
——
甚尔睁开眼睛。他不是被惊醒的,眼睛慢慢的睁开。睁开之后先反应的是身体。身体感觉到不在床上。在一个移动的东西里。
视线先落在挡风玻璃上。
慢慢转。车顶内饰,副驾座椅的边缘,仪表盘的光,孔的侧脸。孔没有看他。孔的眼睛在前方。
甚尔的眼睛焦距还没回来,在孔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头看车窗外。右手抬起来,手肘搭在车门上方的把手上。手撑住下巴。
独臂的人撑住下巴要侧过身体,让右半边朝着车门。这个动作他很熟悉,在公寓的窗前他也是这样。
车窗外是海。
朝阳还没完全出来。海面是灰蓝色的。远处天和水之间有一道更亮的线,水平线。
车在飞驰。海在移动。被车的速度推着往后走的海。
甚尔没说话,没动,撑着下巴,看着海。
意识在身体里一丝一缕回来。
——
孔从余光里看了一眼。
副驾,一个独臂的人,侧着身体,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看海。
孔打了转向灯,减速。
海岸国道在清晨没什么车,孔在一段防波堤外面的路肩停下,没熄火,音响还低低地响着。
孔挂了P档。手放下方向盘。
副驾甚尔还撑着下巴。眼睛已经对上焦了。人在了。
孔等了一会儿。
甚尔把右手放下来,伸手开门。
孔在驾驶座坐着没动。
过了几秒——孔也开门下了车。
——
海岸的路上没有人。十一月初清晨五点多的茨城海岸,风很冷,空气里潮湿的腥味。
甚尔走到防波堤边。不算快,每一步都像在等下一步浮上来。
走到防波堤前面他站住了。
海风从那一边吹过来。
甚尔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头发也被吹起来。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残肢下那一截衣袖在风里轻轻动。
孔站在车旁边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
——
看见的是海岸和防波堤边的人。
是一缸蓝色的光,漂亮的东西,在水里慢慢游。
——
风把孔脸上的几根头发吹起来。
孔回过神来。
海岸。海。一个站在防波堤边的男人。
——
疲惫浮上来了。
他不困,但开了一夜车之后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眼睛干、肩膀沉、手指握方向盘太久后发酸发胀,现在一起来了。
孔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最后一根。
烟在嘴角点燃,第一口很深。
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
——
音响没关。
站在路边树荫下
飘忽的你的样子
冰雨飘落的秋天来了的话
早晨会在冷风中消逝掉的吧
像这么美丽的世界
不会忘却的
——
风吹过一次海面。
——
前方,甚尔站在防波堤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甚尔回头,视线越过海岸路扫到孔身上停了。
眼睛对上焦。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海岸路,视线对上。
甚尔不说话。
孔也不说话。
孔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甚尔的视线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