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我家的小玉。”藤村说,“今年八岁了。从小就跟着我,店里店外随便走,从来没有不肯进过哪里。”
孔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礼拜前。一开始我以为是它身体不舒服,带去看了医生,没事。这两天它连吃饭都要在吧台底下吃——以前她饭碗一直放在后院的洗手台旁边的。”
“后院最近做过什么改动吗?”
藤村想了一下,“没有……应该没有。还是老样子。”
孔“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麦茶。
“我去后院看一下。”
藤村站起来,“我带您去。”
——
后院很小,只有四叠半左右的大小。一棵半人高的山茶种在角落里,几盆植物摆在木墙根,墙边是一个旧的洗手台,水龙头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得发黑。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小方砖,有几块已经裂开。
孔站在后院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那种东西特有的滞涩感,也没有任何咒灵在这里栖息过的痕迹。山茶是好的,土是好的,墙根是好的。
甚尔靠在通往后院的门框边上,左袖在身侧。残肢安安静静没什么反应。
这后院真的什么都没有。
孔走到洗手台旁边。藤村跟着站到边上。
“这个洗手台用了多少年了?”
“……比店还老。这房子原来就是住家,洗手台是上一户留下来的,应该有四五十年了。”
孔伸手摸了摸水龙头。摸到水龙头边上的把手——一个崭新的不锈钢圆柄,刚装上去没多久,表面光亮,跟整个老旧的洗手台格格不入。
“这个把手是新的。”
“啊,这个。”藤村想起来似的,“上个礼拜换的。原来那个是木头的,已经裂了,转的时候手会被刺到,我就请了水管工换了一个。”
“换下来的那个木把手呢?”
“扔了。怎么了?”
孔点了点头。
“猫认木头。”
藤村愣住了。
“这只猫从小用那个木头把手当作它进出后院的地标。它每天进后院第一件事是去蹭那个把手,那是它的领地标记。木头上有它八年的味道,是它认得这里的方式。换成不锈钢,气味全断了,对它来说这块地方变成陌生的。它认不出来了。”
藤村张着嘴看着孔。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要怎么办?”
“装回一个木头的把手。最好是没上漆的素木,让它重新蹭出味道来。”
藤村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似乎才反应过来。
“——这……”
“诊断费就行。”孔说,“三万円。”
藤村连忙往店里走,“——好的好的,请稍等,请稍等。”
甚尔在门框边上看着孔,没说话。
孔回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
藤村从店里抽屉里拿了三万円现金出来,又抓了一瓶清酒塞过来,“这个请收下,这个请收下。”
孔接过钱,又接过清酒,没推辞,“谢谢。”
“真是……谢谢你们这么晚还过来。我还以为是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孔说,“是猫的事。”
藤村连连鞠躬,把两人送到店门口。三花猫小玉从吧台底下走出来,蹲在门口,看着两人走出去。
走到孔的车边上,孔把清酒放进后排座椅。甚尔从副驾驶绕过去,单手撑着门框坐进来。
车里有孔的烟味,混着车座皮的味道。
孔把车发动起来。
——
首都高的灯往后退。这个时间点车不多,孔开得不快,单手扶着方向盘。后排那瓶清酒每过一个减速带就响一下。
甚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左袖垂着。
“那真就是猫的事。”他说。
“嗯。”
过了一会儿。
“今天大井?”
“嗯。”
“ハズレた?”(全没了?)
“全没了。”
孔在第二个减速带上踩了一下刹车。后排那瓶清酒响了一声。
“多少?”
“三十。”
“……刚好这单的钱补上。”
甚尔从鼻子里短笑了一声。
车窗外世田谷的小路一路退到首都高入口。孔上了高速,把车速提了一点。
——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孔把清酒拎上楼。开门的时候鱼缸的蓝光从客厅那一侧浮过来,过滤器低低地响。
甚尔进门把外套扯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单手脱鞋的时候右脚踩着左鞋后跟,蹭出来。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顺。
孔把清酒放在客厅小桌上,去厨房洗了下手,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玻璃杯出来。又顺手开了便利店买回来还放在台面上的那一袋柿の種,倒了一小盘。
在小桌前坐下,倒了一杯。
甚尔从冰箱拿了一瓶水,走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
鱼缸的蓝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没开主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小台灯。
孔喝了第一口。
清酒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平价店酒,但没什么杂味,舌头上有一点淡淡的米的甜。
甚尔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背上看孔。
孔把杯子放下,伸手抓了一把柿の種,扔进嘴里嚼。
“……おっさんくさい。”(……大叔味)
孔嚼着柿の種,看了甚尔一眼。
“我比你大。”
甚尔笑了一下,没说话。
孔倒了第二杯。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客厅里只有鱼缸过滤器的低响和孔嚼零食的轻响。窗户没关严,外面有夜风,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从某条街上滑过去,又远了。
甚尔慢慢喝完那瓶水。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左袖随着身体的转动晃了一下。残肢今天没什么反应。今晚没有咒灵。猫不是。赛马场也不是。
孔喝完第二杯,看了一下瓶身,把瓶塞重新塞回去,站起来。
“我先睡了。”
“嗯。”
孔把玻璃杯和那一小盘没吃完的柿の種拿到厨房。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关厨房灯。
鱼缸的蓝光还在。
——
早上九点多甚尔起来。
走到水池前洗脸刷牙。镜子里残肢搁在水池边沿。这两天又长了一点点,肘部下方那一截皮肤的颜色比上周均匀了一些,肌理在慢慢往实处走。
他单手挤了牙膏开始刷。
孔从客厅经过浴室门口,正在喝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上个月那笔也没了吧。”
甚尔嘴里含着牙膏沫,从镜子里瞥孔一眼,没回。
孔继续喝咖啡,往厨房走。
“今天有活儿。下午两点,新宿。”
“嗯。”
水龙头的水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