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甚尔在听。
他在听但他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响。皮肤肌肉再往下,背景音一样的东西。在京都那两天响得很频繁,他以为回东京后会慢慢散掉。
现在它在响。它在以某种方式跟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东西共鸣。
不是那面墙上的咒灵。咒灵本身他已经感受到了,是一个很轻的东西,附着在墙上,强度比椿身上的还要弱。
他没立刻想清楚。他没有去想。他只是让那种共鸣在身体里存在着。
——
孔又问了几个问题。岛田都答了。
孔合上笔记本。
“我大概清楚了。”
“好的。”岛田坐得更正了一点。
“这个东西本身不强。”孔说,“强度上它不是一个危险级别的存在。”
“那——”
“但它的载体在这面墙上。散布在整个房间。”
“啊……”
“如果我们在这里处理它,意味着这面墙上的所有物品都会被过一遍。有些可能没事,有些可能会受影响。灼伤、褪色、或者其他物理上的变化。我不能保证每一件东西都完整。”
岛田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
“大概不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孔说。
“请问,还有其它办法吗?”
“可以在一个它‘浮起来’的瞬间处理。”孔说,“一个它离开这个载体、离开这个空间、单独暴露出来的瞬间。”
“什么时候会有这种瞬间?”
“您刚才提到的活动。”
岛田愣了一下。
“下个月那个?”
“那个之前,您会不会有一些更小的活动。”
“有……下周三有一场ミニライブ(小型演出)。在高円寺的一个小剧场。”
“您会去?”
“已经买票了。”
孔点头。
“我们那天一起去。”他说。
岛田愣住了。
“诶——”
“您正常参加您的活动。”孔说,“我们在场就可以。”
“和……和我一起?”
“我们会保持距离。但需要在场。”
岛田看着孔,又看看甚尔。
甚尔没表情。
岛田点头。
“明白了!”他说,“那就——那就拜托两位了!”
他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要说的话——像是某种“被重视了”的感觉。他在日常里可能很少有这种感觉。
甚尔的视线从岛田脸上挪开。
——
告别的时候岛田把他们送到玄关。
“下周三。”孔说,“会场门口集合。您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好的。”
“您这几天不要有任何特别的行动。跟平常一样生活就可以。”
“好的。”
岛田在玄关鞠了一躬。深鞠躬,腰弯到差不多九十度。
“伏黑桑。”他对甚尔说,“也请您多关照了。”
甚尔愣了一下。
“——嗯。”他说。
门关上了。
——
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下到一楼,出大门,上车。
孔坐进驾驶座。甚尔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扣上。
孔没立刻发动。他在驾驶座上停了几秒。
“里面。”他说。
“嗯。”
“不只是发热?”
“——还有别的。”
“什么样的?”
“能回去说吗?”
“能。”
孔点头。他把钥匙插进去,发动车子。
“下周三。”
“嗯。”
车离开那条街。
——
关越道,往回开。
天暗得很快。六点半不到已经完全黑了。车上的音响没开。
甚尔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孔没去动音响。
车走了四十分钟,进了东京。
快下高架的时候孔说了一句。
“那张宝利来。”
甚尔“嗯”了一声。眼睛没睁。
“他没在里面。”孔说。
“看到了。”甚尔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
公寓楼下停车,上楼,进门,玄关的灯亮起来。鱼缸定时灯今晚是七点二十分开的,他们进门的时候蓝光刚亮起来不久。
“饿吗?”孔说。
甚尔想了一下。
“一般。”
“我煮个面。”
“嗯。”
甚尔在玄关脱鞋。他的动作比白天慢。
“衣服换一下。”孔说。
“好。”
——
孔在厨房煮乌冬。他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高汤底。他自己熬的一小瓶,去京都之前剩下的。热开高汤,下面,再打两个蛋。
甚尔换了T恤出来的时候厨房里高汤的味道升起来。他在料理台的另一侧站着,右手撑在台面上。
——
两碗乌冬放在餐桌上。两人没说话,吃面。
吃完两个人都没立刻起来。
“今天累了。”甚尔说。
“嗯。”
“我睡了。”
“好。”
甚尔站起来。经过孔身后的时候右手在孔肩膀上停了半秒,然后拿开。
“明天早上再换绷带。”他说。
“嗯。”
甚尔走进卧室。
——
孔把两个碗收了。
他洗碗动作不快不慢。水从水龙头里出来,打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熟悉的声音。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擦手。关厨房的灯。
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鱼缸。
卧室的方向没有声音,甚尔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把客厅的顶灯关掉。只留鱼缸的蓝光和厨房过道的一盏小夜灯。
——
他回到书房。
书房里他白天没来得及做的事情现在可以做了。
他从玄关把三个密封盒拿进书房。京都那天从上ノ谷收的全部反应物。他把它们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拿出一张擦手纸铺开。
打开第一个盒子。
用镊子一片一片挑出来,按浓度分组——最底下门框周围那一层最浓,中间甚尔站过的位置周围次之,最上面落点周围的木料碎片最新鲜。分了六个小密封袋,每个袋子用防水笔标上日期和来源位置。
京都04/22,门框北侧。
京都04/22,中心点。
京都04/22,落点周围。
字写得大小一样,很整齐。
做完这些大概四十分钟。
——
他从柜子最上层拿出那个金属盒。盘星教那批原始反应物八个月前就放在里面。他现在把京都这六个新袋子也放进去,按浓度排列,跟原来那批中间留了段距离,便于区分。
盒子盖上,锁好,放回原位。
——
短刀。
他从背包里把它拿出来,打开抽屉最下层,放进去。
白色咒防布还缠着。以后不会再用,什么时候退回去再说。
抽屉关上。
——
最后一件事。
他从外套内袋里把那两页纸拿出来。
京都府立图书馆打印的两页。松崎慎一郎,昭和十八年阵亡于菲律宾。他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的那十分钟,那十分钟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带甚尔去梅田婆婆那里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个故事的形状会让甚尔身体里某些东西响起来,他知道自己做了这个选择,他也不打算改。
他要做就做了。
——
他走到厨房。
水槽前。
他把两页纸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掏出打火机点燃。
纸烧的时候很快。火苗在他指尖附近跳动。两页A4纸烧成灰用了两三秒。他用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洗手。
——
“你烧什么呢?”
声音从卧室那边过来。迷糊的低音,刚从睡梦里浮出来半截。
孔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
“垃圾。”他说。
卧室那边没有再出声。
孔关了水。
他在水槽前站了几秒,擦了手。厨房的小夜灯在他身后亮着。客厅那边是鱼缸的蓝光。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