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很安静,每桌客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餐具的碰撞极轻。远处的音响里放着低音量的三味线。
然后甚尔右后方那一桌——
那个小男孩开始不安分了。
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奶奶和母亲中间,面前是他的小盘子上有一块豆腐。他在用筷子戳豆腐。
戳一下,豆腐在碟子上晃一下。他抬起筷子,再戳一下。
奶奶的声音传过来,轻柔的关西腔。
“乖啊,戳啥戳呢,吃啊。”
小男孩抬头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他低头,继续戳。
——
甚尔的右手在自己的小碗边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
小男孩这一整套动作,他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孩戳食物是一种他自己三四岁时可能做过的事情。
但他不记得有。
那个孩子——梅田婆婆说的那个孩子——在地上画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定在那上面的”。接了糖不吃,放进衣兜里。那是没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
右后方这个孩子是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奶奶的那句“吃啊”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会得到的东西。
两个画面在甚尔脑子里并排了一瞬。
他自己在这两个画面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
他可能属于第一个。他的母亲可能没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也可能属于第二个。禅院家的什么人可能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这个事实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在京都走的每一条路最终落到的地方。
——
他的筷子在小碗边上停了一会儿。
孔时雨在对面,搭在大腿上的左手动了。
孔的手从桌下绕过来,伸到甚尔那一侧,穿过桌子底下的空间,指尖找到了甚尔的左膝盖。
碰了一下。
孔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成钩,在甚尔的膝盖骨上方那块肌肉上点了一下。没用什么力,像一个小的提醒。然后孔的手缩回去了。整个动作一秒钟。
甚尔没看孔。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秒里有一个很轻的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按进身体里。
他的右手重新动起来,从小碗里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
小男孩还在戳豆腐。奶奶又哄了一次。这次母亲开口了,“戳坏了就不能吃了”。语气不凶。小男孩终于把筷子放下,拿了一小块豆腐进嘴里。
甚尔在自己的桌上继续吃。
孔时雨喝了一口清酒。
两个人没说话。
——
过了一会儿,甚尔开口。
“那个水源。”他说。“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天亮了就走。”
“从梅田婆婆屋后那条小路。”
“对。”
“多久能到?”
“她说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带什么?”
“基本的东西我都带了。”孔时雨说,“你穿方便活动的,鞋挑结实点的穿。”
“嗯。”
简短地谈了明天的安排。这是他们的工作模式,每一次出任务前的确认。他切回工作模式的时候,就不是那个在两个孩子画面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了。
——
吃完饭,晚上七点五十分。
孔时雨付了账。
两人出店。先斗町的巷子里这个时候游客更多,空气里混着很多家店的食物气味,烤肉、天妇罗、拉面、寿司,汤豆腐那种清淡味道走出来之后很快被这些盖过。
“回去吧?”孔时雨说。
“嗯。”
他们往车停的方向走。
甚尔走在右边。按他平时的习惯,断臂那一侧对着孔。孔的右手随时可以过来。
孔没有伸过来。
但他们走的速度是一样的。整条巷子走完,两个人的脚步没有一次不对称。
——
八点二十六分。
房卡在孔手上,“哔”的一声。甚尔先进去,孔时雨在后面。
房间里灯是关的。商务酒店的标准格局:一进门左边是浴室,走道两边是衣柜和开放式小台面,放着一个空热水壶、两个杯子、电视遥控器。正对面是主房间,一张双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户。
窗外是京都市中心。对面一栋办公楼的灯大部分灭了,远处有几条主干道的路灯。比山里的夜明,比东京的夜暗。
甚尔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然后他穿着T恤牛仔裤、没脱鞋就倒在床上,鞋子悬空着。
他闭上眼睛。
——
孔时雨把房卡插进墙上的取电槽。灯座那边亮了一下。他走到床边,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睁眼。
孔时雨把甚尔的鞋子一只一只脱下来,右手抓鞋跟,往下一带,鞋掉在床边的地毯上。甚尔的脚没反应。
孔时雨坐在床边。床微微下陷。
甚尔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商务酒店的天花板是白的,嵌着一个排气格栅和一个消防探头。
“孔好无聊啊。”他说。
语气是瘫在床上看赛马看到一半发现自己押的马跑第五的那种。
“嗯。”孔时雨说。
“做 / 爱吧做 / 爱。”
“……你还有力气啊。”
“没力气。”
甚尔说“没力气”的时候连嘴角都没动。他的眼睛还在看天花板那个消防探头。
孔时雨没说什么。
过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看了一眼甚尔的左边,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床头的急救包。然后他说:
“手给我看看。”
——
甚尔眼睛从天花板上挪到孔的脸上。
“你果然有特殊爱好吧。”
声音比刚才还更敷衍一点。
孔时雨没笑,也没反驳。
“拿来。”
甚尔看了孔一秒。
然后他把左臂从身体上抬起来,搁在孔那一侧的床单上。
——
孔时雨从床头拿过急救包。甚尔的绷带还是松本屋早上他换的那卷,松紧他知道,圈数他知道。他一圈一圈拆。
甚尔没说话。他把头侧过去,看着孔的动作。
绷带解开。
断口露出来。
孔时雨的手指——汤豆腐店在桌下碰甚尔膝盖那根手指——没有在断面周围停留。他用眼睛看,看那个凸起的状态、看皮肤的颜色、看周围的区域。
“今天比昨晚大了一点。”他说。
“嗯。”
“进山里之前再长一点会更好。”
“嗯。”
孔时雨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棉,蘸了一点消毒液,轻轻擦了一下断面边缘。跑了一天,皮肤上有汗水和路上的灰。
甚尔闭上眼睛。
消毒液的温度是凉的。接触皮肤的瞬间有轻微的刺激。清醒感从断面传到上臂、到肩膀、到脖子。甚尔的呼吸有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继续。
——
孔时雨把消毒棉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拿起新绷带。
一圈一圈,张力均匀。孔时雨缠绷带的动作是他所有动作里最没有情绪的那一种。纯粹的机械熟练,把一件重复的事情再做一次。
甚尔躺着,头侧向孔的方向。眼睛半闭着。他能看见孔的侧脸——孔专注地看着自己在做的事,眉骨的角度、睫毛的长度、嘴唇抿着的那个形状。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
但今晚这张脸不一样。孔今天比平时累。孔的眉骨下面有一丝阴影。甚尔不知道孔在图书馆发生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孔今天状态不轻松。
甚尔没问。
孔缠完了绷带,用医用胶带在老位置固定好。
“好了。”
甚尔把左臂收回来,搁在身侧。
——
孔时雨把急救包合上,放回床头柜。他站起来倒水,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甚尔伸右手能够到的那一侧。
甚尔看着那个水杯两秒。
然后他说:“孔。”
“嗯。”
“今天累到我了。”
陈述的语气。他在对孔说他的状态。
孔时雨坐在床边,没接。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两秒,三秒。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甚尔的头发上。
手掌的重量从甚尔头顶压下来,孔手掌的温度,比甚尔现在头上的温度稍高一点。
甚尔没动。
他闭上眼睛。
——
孔的手在甚尔头上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挪开。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六点。”
“嗯。”
孔时雨去浴室。水声响起来。
——
甚尔躺在床上,眼睛还是闭着。
他摸了一下自己左边那条新缠好的绷带。
绷带是平的、均匀的,孔的手感。
他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被子,重新躺进去。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平稳均匀。
甚尔在水声里睡着了。
——
孔时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半湿。
他看了床上一眼。
甚尔睡着了。侧身面向浴室方向,右手放在胸口附近,左边的残肢搁在身下。被子只盖到腰。
孔时雨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到甚尔肩膀。
甚尔没醒。
孔时雨回自己那一边,坐在床边开始擦头发。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京都市中心的夜。对面那栋办公楼的几盏灯。远处一个大楼顶上有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
他把毛巾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然后停了。这是商务酒店,可以抽烟的房型订完了——订的是禁烟房。
他把烟放回去。
——
他拿起手机。
点开导航。把明天早上六点的路线设好,保存为备用。
然后他看了一下今天自己拍的几张图书馆文献的照片,三张纸。他把这些照片放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他关了手机。
——
他爬上床,掀起他自己那一侧被子。他穿着浴袍侧躺,面朝甚尔的方向。
他看着甚尔睡着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窗外京都的夜。十一点十五分。
两人在床上各自睡着。孔的右手在睡着之后从身前挪到了床中间的位置。
没有跨过中线。
停在中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