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那边——”老板抬下巴指了一下门外的方向,“今早云就压下来了。下午四点以后大概要下。”
“那我们得赶点了。”
“去哪里?”
甚尔在这儿顿了一下——一种语言节奏。
“慈照寺的住持介绍我们去找一个人。”他说,“梅田婆婆。”
老板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他继续翻锅里的鲭鱼。
“住持介绍的,那没事。”老板说,“婆婆那人怕生。没有介绍,敲门她都不会开。”
老板把鲭鱼翻了个面。煮汁滋滋地响,酱油的味道在整个店里散开。
“从这边走,你们怎么去?”老板问。
“导航给的路线。住持也写了张纸。”
“给我看看那张纸。”
甚尔把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老板一只手接过,扫了一眼。
“住持写的路线没错,但最近那条小路在施工。”老板比划着说“我跟你讲,从这里出去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不要看导航。右拐之后一直走,大概两公里,左手边会看到一个老的水塔。看到水塔左拐,进那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婆婆家。”
甚尔点头。
“大概多远?”
“从这里开过去十五分钟。走土路的时候慢点,路不好。”
“谢谢。”
老板把纸还回来,继续做菜。
——
甚尔把纸收好,喝了一口茶。
“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硬朗。”老板说,“九十三了但自己能走去买菜,一个人住。”
“耳朵不好,但听得清你直接在她面前说话。你们说话的时候靠她近一点,大声一点。”
“嗯。”
“婆婆喜欢吃什么?”孔时雨开口了,标准语。
老板抬头看他。甚尔也看了孔一眼——他没想到问这个。
“柚子饼。”老板说。“这个季节柚子过了,有没有不一定。但她喜欢的是带柚子皮的,不是糖衣的。”
“哪里买?”
“出门右转第一家糖果店。老板会知道是哪种。你说给梅田婆婆的,他就懂了。”
“谢谢。”
——
饭上来了。
煮得入味的鲭鱼,一大碗米饭,味噌汤,腌菜,煮汁单独装在一个小碟里。猪肉片炒生姜,配米饭、汤、菜。
甚尔先把煮汁浇在米饭上。一点点浇,让煮汁渗进米粒里但不会泡烂。
然后他右手端起味噌汤。
碗举到唇边之前,他停了一下。
味噌汤的蒸汽从碗口冒上来。味噌、昆布和鰹节熬的出汁、一小点葱花、一小片豆腐。这种气味在日本任何一家定食屋都能闻到。但这家的出汁是关西的底子——昆布的占比比关东的重,清淡,有一层下沉的海藻底味。
甚尔没想起什么。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认得这个味道。
汤比他预想的烫。他喝完咽下去,把碗放下。
孔时雨在他旁边吃他的生姜烧,视线没有从自己的盘子上抬起来。但他停了一下,筷子在菜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
甚尔吃得比平时慢一点。他往嘴里送着米饭,煮汁的咸和鲭鱼的甜让他的味觉先忙起来,这样其他东西可以退到背景。
孔时雨吃完了他那一份。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他看了甚尔一眼。
“慢点。”孔说。
“嗯。”
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一万日元放在吧台上。
甚尔把剩下的米饭吃完,把碗筷摆整齐。
“婆婆那边,可以的话尽量别待太久。她九十三了,一口气说太多会累。”老板说。
“嗯,知道了。”
——
两人出了定食屋。
门口甚尔停了一下,他想起老板说的柚子饼。
“右转第一家。”孔时雨说。
糖果店在离定食屋三十米的地方。老式的和果子店,木门,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小点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
“给梅田婆婆的。”孔时雨说。
老板娘抬头看他们,没问他们是谁。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
“这个季节的最后一盒了。”老板娘说。
“多少钱。”
“一千二。”
孔时雨付了钱,接过盒子。
两人回到车里。
——
孔时雨把手机导航关了。按老板说的路走。
车上没有音乐。
甚尔靠在副驾驶上。他的右手搭在腿上,没动。左边的外套袖管贴着车门,他没闭眼,也没看外面,视线落在某个仪表盘的边缘线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
“那个汤的味道。”
孔时雨“嗯”了一声。
“我在哪里喝过。”甚尔说,“虽然不记得了。”
孔时雨没接。
车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
——
下午一点半。
按定食屋老板说的路线走。右拐,两公里,水塔,左拐进土路。路很窄,两侧是杂树林,路面遍布碎石+泥土,刚下过一场春雨的地方有积水。孔时雨放慢了速度。
一栋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路的终点,后面是山。屋子很老,屋顶是旧瓦,某几片颜色更深,看得出后来补过。门前一小块空地,放着一辆破自行车和一个旧的水缸。一只黑猫蹲在空地边上看着车开过来。
孔时雨把车停在空地边上,两人下车。
甚尔拎着柚子饼的小纸盒。
——
传统的木门。没有门铃
甚尔站在门前一秒,然后用右手敲了两下。
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一点。
里面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拉在木地板上。过了大概二十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梅田婆婆。
跟想象中一样,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盘在后面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绵织居家和服,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毛衣。脸上的皮肤像薄薄的一层纸,下面的骨架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见过足够多事情,剩下一种光亮。
她抬头看两人。甚尔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脸跟她的视线平齐。
“打扰了。我是伏黑,这位是孔。慈照寺的住持给您打过电话。”
婆婆点了一下头。
“进来吧。”她说。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咬字清楚。
---
他们在土间脱鞋。婆婆已经转身往里走,脚步很慢但挺稳。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深。进门之后是一条窄走廊,右手边一间居间,八张榻榻米左右。地炉坑在中间,上面是矮桌,地炉里没烧炭,用一个小电暖器代替。婆婆走到矮桌的一侧坐下,示意他们坐对面。
甚尔先跪坐下,然后把柚子饼的纸盒双手——虚的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您。”
婆婆接过。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店名。
“绫糖铺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定食屋老板讲的。”
“哦,松桑家的。”婆婆点头,“他在那边开了二十多年了。”
她把纸盒放在矮桌的一角。没有打开。
——
婆婆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住持说,你们要去上ノ谷。”
“是。”
“那边的水渗到松本家的温泉里面,要出事了吧。”
甚尔愣了一下。
“您知道?”
“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涨。”婆婆说,“我站在这儿都能感觉到。”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房子的方向。九十三岁的老人耳朵不好,但身体对咒力的感受是另一套。身体老到一个程度之后,对那种东西反而更敏感。
“您不怕?”甚尔问。
婆婆笑了一下。
“我九十三了。”她说,“那边的东西要带我走,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一下。
“何况它不带我。”
“为什么?”
“它要等的人不是我。”婆婆说。
——
甚尔没接。他的视线落在矮桌的木纹上,停了一秒。
孔时雨在他右边,没说话。
“您那时候去过上ノ谷。”甚尔说。
“去过几次。”婆婆说,“不多。我家在下面那个村子,天野。我父亲跟上ノ谷那边的几家有点交易,他收药草。我父亲有时候带我去。”
“几岁的时候?”
“——十岁,十一岁?差不多。”
“那是什么年份。”
婆婆想了一下。
“昭和……十六、十七年。”
“那个时候上ノ谷还有几户?”
“八九户。”婆婆说,“早前有过十二户,后来陆续少了。当时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
“您记得一户人家。”甚尔说。
他没具体说是哪一户。
婆婆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一户。”她说。“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户吧。”
“嗯。”
婆婆的目光从矮桌上移开,落到后面的拉门上。拉门是纸糊的,现在外面光线亮,纸面上是一片均匀的米白。她看着那片米白说话。
“我记得的不是那女人。”她说。
甚尔的坐姿没变,但肩背轻轻收了一下。
“我记得的是那孩子。”
——
“三岁吧,或者四岁。小男孩。”婆婆说,“头发特别黑。眼睛也黑。其他孩子都没他那么黑。”
她的话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
“他不太说话。我跟我父亲去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他都是一个人蹲在家门口那片泥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我走过去看过。他画得很专注,但我也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可能就是乱画,但他画的时候眼睛定在那上面。”
甚尔没抬头,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很轻,一根手指微微弹了一下。孔时雨看见了。
“他看到你们会有反应?”孔时雨问。
“不太有。”婆婆说,“他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画他的。有种感觉——”
她又想了一下。
“——有种感觉,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太需要别人了。三四岁的孩子都得要大人在旁边,他不。他自己蹲在那儿画东西能蹲一两个小时。”
“他母亲呢。”
“在屋里。”婆婆说。“有时候出来看他一眼,没事就回去了。”
“其他时候也都在屋里,那女人很少出屋。”
——
甚尔吸了一口气。
“您跟孩子有过什么接触吗。”
“有一次。”婆婆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奇怪自己还记得。
“我父亲第二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口袋里有一块糖。以前那种黄色硬糖,现在见不到了。我看到那个孩子在画画,就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没理我。我把糖递给他。”
“他接了。”婆婆说。“但他没吃。他把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就那样捏着。我蹲在那儿等他会不会拆开。他没拆。他把糖捏在手里,继续画他的。”
“画的什么。”
“我还是看不出来。但他画的时候糖一直在他手里。他不吃,也不放下。”
婆婆停了一下。
“后来我父亲叫我走了。我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然后他把糖放到衣兜里。”
“嗯。”
“他衣服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兜。他把糖放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压到糖。”
“放进去之后呢。”
“继续画他的。”
——
甚尔的右手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他自己把那一下压了回去。
孔时雨的左手从膝盖上挪了大概两厘米。挪到了甚尔右手旁边的位置。没碰到甚尔,但在近乎可以碰到的距离上。
甚尔没看孔。手没再动。
他继续听。
——
“然后他被送走了。”甚尔说。
“对。”
“什么时候。”
“昭和十八年,大概。”婆婆说,“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上ノ谷那家的孩子送走了。我问送去哪里。我父亲说他也不知道。”
“送走的原因?”
“不清楚。”
“那时候很多孩子被送去别的地方。”孔时雨说,“躲空袭、投靠亲戚,那一类。”
“可能吧。”婆婆说,“但上ノ谷这边没受过空袭——山里。没必要躲。”
“那就是别的原因。”
“可能是钱。”婆婆说,“那一代日子都难过。有些家里养不起孩子就送出去。那家的丈夫已经死了,前一年阵亡的通知书到的。留下那女人和那孩子。”
“送给了谁。”
“不知道。我父亲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
甚尔点头。
“后来那女人一直在。”婆婆说,“一直住在那个屋子里。村子里别的人家陆续搬走,她没搬。”
“她出来吗?”
“很少。”
“您后来见过她。”
婆婆想了一下。
“……见过一次。”她说。“后面,我大概十七八岁。我父亲已经不再去上ノ谷了,没什么生意可做。我自己路过那边,那时候我在村子里帮家里干活。她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什么样?”
婆婆的目光又挪开了。
“——我记不清她的脸。”她说。
她在思考,有点疑惑的样子。
“您不是见过她吗?”
“见过。但那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往路那边看,山外面的方向。她没有看我。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个姿势。”
“在等谁。”
“我那时候没想到这个。”婆婆说,“我只觉得她在发呆。后来听说她死了我才——”
婆婆停了一下。
“她一直那样站着。”她说,“这些年我想起她的时候,都是她站在门口看山外面的样子。脸的细节我想不起来。”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婆婆抬手把一缕从发髻里散出来的头发掖回去。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孔时雨问。
“昭和三十年左右。具体不清楚。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村里剩下的人家去她家送东西发现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父亲那时候也说不清楚。没人细问。”
“后事谁办的?”
“村里剩下的人一起埋的。就埋在她家后面那片地里。没有墓碑。”
“孩子没回来。”
“没回来。”婆婆说,“到今天都没回来过。”
——
甚尔的眼睛落在矮桌的一角。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婆婆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
“您当时知道过吗。”
“可能我父亲告诉过我。我不记得。”
她看着甚尔。
“我记得他。但我记不住名字。”她说,“九十多了,脑子不行了。”
甚尔微微摇头。
“您记得他这件事本身。”他说,“已经够多了。”
婆婆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哪里的人?”她问。
甚尔顿了一下。
“京都这边的。”他说。“很久以前。”
婆婆点头。
“嗯。”她说。“听出来了。”
她没再问。
——
“处理那边的东西——”婆婆说,“你们要去山里的时候,从我这屋子后面那条小路上去,比松本屋那边的水管路近。”
“谢谢。”
“那条路不好走。现在春天下过雨泥泞。”
“好。”
“还有——”婆婆说。
“进了那个村子以后,不要在那屋子里待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屋子。你们会知道的,村里现在就剩那个还站着的屋子。”
甚尔点头。
“谢谢您。”
——
他们起身告辞。婆婆没有站起来送。她在矮桌旁坐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甚尔和孔鞠躬,退到走廊。
走到门口的时候甚尔回头。
“梅田桑。”
婆婆抬头。
“那块糖。”甚尔说。
婆婆看着他。
“他后来吃了吗。您知道吗。”
婆婆想了一下。
“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她说,“不到一个月后他就被送走了。”
“哦。”
“他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婆婆说,“他那样的小孩,可能就一直放在兜里了。”
甚尔点头。
“谢谢。”
他转身,跟孔出了门。
——
下午三点,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两人走回车旁。那只黑猫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甚尔绕过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孔时雨上车,关门,没立刻发动。
他没看甚尔。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停了一下。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
“图书馆我一个人去。”他说。
“嗯。”
“你今天就先回酒店。我把你放在那边。”
甚尔没立刻接。
过了两秒他说:“好。”
孔时雨发动了车。
车沿着土路往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