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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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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那边——”老板抬下巴指了一下门外的方向,“今早云就压下来了。下午四点以后大概要下。”

“那我们得赶点了。”

“去哪里?”

甚尔在这儿顿了一下——一种语言节奏。

“慈照寺的住持介绍我们去找一个人。”他说,“梅田婆婆。”

老板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他继续翻锅里的鲭鱼。

“住持介绍的,那没事。”老板说,“婆婆那人怕生。没有介绍,敲门她都不会开。”

老板把鲭鱼翻了个面。煮汁滋滋地响,酱油的味道在整个店里散开。

“从这边走,你们怎么去?”老板问。

“导航给的路线。住持也写了张纸。”

“给我看看那张纸。”

甚尔把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老板一只手接过,扫了一眼。

“住持写的路线没错,但最近那条小路在施工。”老板比划着说“我跟你讲,从这里出去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不要看导航。右拐之后一直走,大概两公里,左手边会看到一个老的水塔。看到水塔左拐,进那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婆婆家。”

甚尔点头。

“大概多远?”

“从这里开过去十五分钟。走土路的时候慢点,路不好。”

“谢谢。”

老板把纸还回来,继续做菜。

——

甚尔把纸收好,喝了一口茶。

“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硬朗。”老板说,“九十三了但自己能走去买菜,一个人住。”

“耳朵不好,但听得清你直接在她面前说话。你们说话的时候靠她近一点,大声一点。”

“嗯。”

“婆婆喜欢吃什么?”孔时雨开口了,标准语。

老板抬头看他。甚尔也看了孔一眼——他没想到问这个。

“柚子饼。”老板说。“这个季节柚子过了,有没有不一定。但她喜欢的是带柚子皮的,不是糖衣的。”

“哪里买?”

“出门右转第一家糖果店。老板会知道是哪种。你说给梅田婆婆的,他就懂了。”

“谢谢。”

——

饭上来了。

煮得入味的鲭鱼,一大碗米饭,味噌汤,腌菜,煮汁单独装在一个小碟里。猪肉片炒生姜,配米饭、汤、菜。

甚尔先把煮汁浇在米饭上。一点点浇,让煮汁渗进米粒里但不会泡烂。

然后他右手端起味噌汤。

碗举到唇边之前,他停了一下。

味噌汤的蒸汽从碗口冒上来。味噌、昆布和鰹节熬的出汁、一小点葱花、一小片豆腐。这种气味在日本任何一家定食屋都能闻到。但这家的出汁是关西的底子——昆布的占比比关东的重,清淡,有一层下沉的海藻底味。

甚尔没想起什么。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认得这个味道。

汤比他预想的烫。他喝完咽下去,把碗放下。

孔时雨在他旁边吃他的生姜烧,视线没有从自己的盘子上抬起来。但他停了一下,筷子在菜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

甚尔吃得比平时慢一点。他往嘴里送着米饭,煮汁的咸和鲭鱼的甜让他的味觉先忙起来,这样其他东西可以退到背景。

孔时雨吃完了他那一份。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他看了甚尔一眼。

“慢点。”孔说。

“嗯。”

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一万日元放在吧台上。

甚尔把剩下的米饭吃完,把碗筷摆整齐。

“婆婆那边,可以的话尽量别待太久。她九十三了,一口气说太多会累。”老板说。

“嗯,知道了。”

——

两人出了定食屋。

门口甚尔停了一下,他想起老板说的柚子饼。

“右转第一家。”孔时雨说。

糖果店在离定食屋三十米的地方。老式的和果子店,木门,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小点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

“给梅田婆婆的。”孔时雨说。

老板娘抬头看他们,没问他们是谁。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

“这个季节的最后一盒了。”老板娘说。

“多少钱。”

“一千二。”

孔时雨付了钱,接过盒子。

两人回到车里。

——

孔时雨把手机导航关了。按老板说的路走。

车上没有音乐。

甚尔靠在副驾驶上。他的右手搭在腿上,没动。左边的外套袖管贴着车门,他没闭眼,也没看外面,视线落在某个仪表盘的边缘线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

“那个汤的味道。”

孔时雨“嗯”了一声。

“我在哪里喝过。”甚尔说,“虽然不记得了。”

孔时雨没接。

车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

——

下午一点半。

按定食屋老板说的路线走。右拐,两公里,水塔,左拐进土路。路很窄,两侧是杂树林,路面遍布碎石+泥土,刚下过一场春雨的地方有积水。孔时雨放慢了速度。

一栋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路的终点,后面是山。屋子很老,屋顶是旧瓦,某几片颜色更深,看得出后来补过。门前一小块空地,放着一辆破自行车和一个旧的水缸。一只黑猫蹲在空地边上看着车开过来。

孔时雨把车停在空地边上,两人下车。

甚尔拎着柚子饼的小纸盒。

——

传统的木门。没有门铃

甚尔站在门前一秒,然后用右手敲了两下。

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一点。

里面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拉在木地板上。过了大概二十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梅田婆婆。

跟想象中一样,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盘在后面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绵织居家和服,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毛衣。脸上的皮肤像薄薄的一层纸,下面的骨架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见过足够多事情,剩下一种光亮。

她抬头看两人。甚尔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脸跟她的视线平齐。

“打扰了。我是伏黑,这位是孔。慈照寺的住持给您打过电话。”

婆婆点了一下头。

“进来吧。”她说。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咬字清楚。

---

他们在土间脱鞋。婆婆已经转身往里走,脚步很慢但挺稳。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深。进门之后是一条窄走廊,右手边一间居间,八张榻榻米左右。地炉坑在中间,上面是矮桌,地炉里没烧炭,用一个小电暖器代替。婆婆走到矮桌的一侧坐下,示意他们坐对面。

甚尔先跪坐下,然后把柚子饼的纸盒双手——虚的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您。”

婆婆接过。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店名。

“绫糖铺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定食屋老板讲的。”

“哦,松桑家的。”婆婆点头,“他在那边开了二十多年了。”

她把纸盒放在矮桌的一角。没有打开。

——

婆婆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住持说,你们要去上ノ谷。”

“是。”

“那边的水渗到松本家的温泉里面,要出事了吧。”

甚尔愣了一下。

“您知道?”

“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涨。”婆婆说,“我站在这儿都能感觉到。”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房子的方向。九十三岁的老人耳朵不好,但身体对咒力的感受是另一套。身体老到一个程度之后,对那种东西反而更敏感。

“您不怕?”甚尔问。

婆婆笑了一下。

“我九十三了。”她说,“那边的东西要带我走,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一下。

“何况它不带我。”

“为什么?”

“它要等的人不是我。”婆婆说。

——

甚尔没接。他的视线落在矮桌的木纹上,停了一秒。

孔时雨在他右边,没说话。

“您那时候去过上ノ谷。”甚尔说。

“去过几次。”婆婆说,“不多。我家在下面那个村子,天野。我父亲跟上ノ谷那边的几家有点交易,他收药草。我父亲有时候带我去。”

“几岁的时候?”

“——十岁,十一岁?差不多。”

“那是什么年份。”

婆婆想了一下。

“昭和……十六、十七年。”

“那个时候上ノ谷还有几户?”

“八九户。”婆婆说,“早前有过十二户,后来陆续少了。当时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

“您记得一户人家。”甚尔说。

他没具体说是哪一户。

婆婆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一户。”她说。“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户吧。”

“嗯。”

婆婆的目光从矮桌上移开,落到后面的拉门上。拉门是纸糊的,现在外面光线亮,纸面上是一片均匀的米白。她看着那片米白说话。

“我记得的不是那女人。”她说。

甚尔的坐姿没变,但肩背轻轻收了一下。

“我记得的是那孩子。”

——

“三岁吧,或者四岁。小男孩。”婆婆说,“头发特别黑。眼睛也黑。其他孩子都没他那么黑。”

她的话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

“他不太说话。我跟我父亲去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他都是一个人蹲在家门口那片泥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我走过去看过。他画得很专注,但我也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可能就是乱画,但他画的时候眼睛定在那上面。”

甚尔没抬头,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很轻,一根手指微微弹了一下。孔时雨看见了。

“他看到你们会有反应?”孔时雨问。

“不太有。”婆婆说,“他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画他的。有种感觉——”

她又想了一下。

“——有种感觉,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太需要别人了。三四岁的孩子都得要大人在旁边,他不。他自己蹲在那儿画东西能蹲一两个小时。”

“他母亲呢。”

“在屋里。”婆婆说。“有时候出来看他一眼,没事就回去了。”

“其他时候也都在屋里,那女人很少出屋。”

——

甚尔吸了一口气。

“您跟孩子有过什么接触吗。”

“有一次。”婆婆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奇怪自己还记得。

“我父亲第二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口袋里有一块糖。以前那种黄色硬糖,现在见不到了。我看到那个孩子在画画,就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没理我。我把糖递给他。”

“他接了。”婆婆说。“但他没吃。他把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就那样捏着。我蹲在那儿等他会不会拆开。他没拆。他把糖捏在手里,继续画他的。”

“画的什么。”

“我还是看不出来。但他画的时候糖一直在他手里。他不吃,也不放下。”

婆婆停了一下。

“后来我父亲叫我走了。我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然后他把糖放到衣兜里。”

“嗯。”

“他衣服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兜。他把糖放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压到糖。”

“放进去之后呢。”

“继续画他的。”

——

甚尔的右手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他自己把那一下压了回去。

孔时雨的左手从膝盖上挪了大概两厘米。挪到了甚尔右手旁边的位置。没碰到甚尔,但在近乎可以碰到的距离上。

甚尔没看孔。手没再动。

他继续听。

——

“然后他被送走了。”甚尔说。

“对。”

“什么时候。”

“昭和十八年,大概。”婆婆说,“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上ノ谷那家的孩子送走了。我问送去哪里。我父亲说他也不知道。”

“送走的原因?”

“不清楚。”

“那时候很多孩子被送去别的地方。”孔时雨说,“躲空袭、投靠亲戚,那一类。”

“可能吧。”婆婆说,“但上ノ谷这边没受过空袭——山里。没必要躲。”

“那就是别的原因。”

“可能是钱。”婆婆说,“那一代日子都难过。有些家里养不起孩子就送出去。那家的丈夫已经死了,前一年阵亡的通知书到的。留下那女人和那孩子。”

“送给了谁。”

“不知道。我父亲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

甚尔点头。

“后来那女人一直在。”婆婆说,“一直住在那个屋子里。村子里别的人家陆续搬走,她没搬。”

“她出来吗?”

“很少。”

“您后来见过她。”

婆婆想了一下。

“……见过一次。”她说。“后面,我大概十七八岁。我父亲已经不再去上ノ谷了,没什么生意可做。我自己路过那边,那时候我在村子里帮家里干活。她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什么样?”

婆婆的目光又挪开了。

“——我记不清她的脸。”她说。

她在思考,有点疑惑的样子。

“您不是见过她吗?”

“见过。但那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往路那边看,山外面的方向。她没有看我。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个姿势。”

“在等谁。”

“我那时候没想到这个。”婆婆说,“我只觉得她在发呆。后来听说她死了我才——”

婆婆停了一下。

“她一直那样站着。”她说,“这些年我想起她的时候,都是她站在门口看山外面的样子。脸的细节我想不起来。”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婆婆抬手把一缕从发髻里散出来的头发掖回去。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孔时雨问。

“昭和三十年左右。具体不清楚。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村里剩下的人家去她家送东西发现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父亲那时候也说不清楚。没人细问。”

“后事谁办的?”

“村里剩下的人一起埋的。就埋在她家后面那片地里。没有墓碑。”

“孩子没回来。”

“没回来。”婆婆说,“到今天都没回来过。”

——

甚尔的眼睛落在矮桌的一角。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婆婆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

“您当时知道过吗。”

“可能我父亲告诉过我。我不记得。”

她看着甚尔。

“我记得他。但我记不住名字。”她说,“九十多了,脑子不行了。”

甚尔微微摇头。

“您记得他这件事本身。”他说,“已经够多了。”

婆婆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哪里的人?”她问。

甚尔顿了一下。

“京都这边的。”他说。“很久以前。”

婆婆点头。

“嗯。”她说。“听出来了。”

她没再问。

——

“处理那边的东西——”婆婆说,“你们要去山里的时候,从我这屋子后面那条小路上去,比松本屋那边的水管路近。”

“谢谢。”

“那条路不好走。现在春天下过雨泥泞。”

“好。”

“还有——”婆婆说。

“进了那个村子以后,不要在那屋子里待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屋子。你们会知道的,村里现在就剩那个还站着的屋子。”

甚尔点头。

“谢谢您。”

——

他们起身告辞。婆婆没有站起来送。她在矮桌旁坐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甚尔和孔鞠躬,退到走廊。

走到门口的时候甚尔回头。

“梅田桑。”

婆婆抬头。

“那块糖。”甚尔说。

婆婆看着他。

“他后来吃了吗。您知道吗。”

婆婆想了一下。

“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她说,“不到一个月后他就被送走了。”

“哦。”

“他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婆婆说,“他那样的小孩,可能就一直放在兜里了。”

甚尔点头。

“谢谢。”

他转身,跟孔出了门。

——

下午三点,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两人走回车旁。那只黑猫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甚尔绕过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孔时雨上车,关门,没立刻发动。

他没看甚尔。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停了一下。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

“图书馆我一个人去。”他说。

“嗯。”

“你今天就先回酒店。我把你放在那边。”

甚尔没立刻接。

过了两秒他说:“好。”

孔时雨发动了车。

车沿着土路往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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