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太太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甚尔说。他顿了一下。
“今晚我们也住一晚。先看看旅馆的情况。温泉也会泡一下。”
“好的。”
“今天明天能不能请您暂时不接客人?”
“今天已经停客了。明天也一样。”
甚尔点点头。
"那今晚先看看情况,跟孔先生商量一下,明天开始的事明天再定。"
"拜托您了。"
松本太太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鞠了一躬。
——
拉门关上,松本太太出去安排房间。
和室里只剩下孔时雨和甚尔。
甚尔从正坐姿势里松开了。他把两条腿顺势挪到侧面,右手撑着榻榻米。没完全躺下,但从笔直塌下了一截。
孔时雨也挪了一下腿。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停下了。
这里不是能抽烟的地方。
他把烟盒放回去。
“问题不在这里。”甚尔说。
他切回了标准语。
“嗯。”孔时雨说,“咒力不对。”
“咒力有一点。”甚尔说,“但没有松本讲的那么重。要是这里就能让人一个月后自杀,这家旅馆早就关了。”
“源头在别处。”
“对。”
孔时雨拿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泡温泉的时候看看。”他说。
“嗯。”
甚尔也喝了一口茶,肩膀还是比在东京的时候收着。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
客房在二楼尽头。十二张榻榻米,带一个小的前厅。窗户开向后院,望出去是京都西北郊浅山的影子,山已经开始被暮色拉暗。
女仆把茶水和点心摆好,鞠躬退下。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甚尔把双肩包往角落一扔,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然后顺势往后倒在一个坐垫上,头朝上看着天花板。
“晚饭什么时候?”甚尔问。头没动。
“六点半。松本说先泡温泉再吃。”
“嗯。”
过了一会儿,甚尔自己从榻榻米上坐起来。
——
温泉在走廊尽头。这家旅馆的温泉是半露天的。室内有一个大池,外面一个小的岩风吕,中间用玻璃门隔开。今天停客了,整个汤池都是空的。
更衣室狭小干净。甚尔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T恤从领口翻过来,单手操作。孔时雨自己脱自己的。
甚尔没有去解残肢的绷带。
水是温的,比体温高五六度。硫磺味很淡,是带点矿物质的弱碱性泉。
他靠着池壁坐下,水刚好到锁骨。
孔时雨也下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室内温泉池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是木梁结构,水汽蒸腾着往上升,在灯光下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白雾。除了水流溢出池边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
过了大概两分钟。
甚尔的左边,残肢在水里动了一下。
断面那片“正在长”的区域,在水温和矿物里活动起来了。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在跳,像原本模糊的东西,被水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是清的,残肢泡在里面轮廓有点模糊。绷带在水里颜色变深了一点。
“水里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孔时雨睁开眼睛。
“有一点。”他说,“从山上下来的水里带的。不多。”
“够让人睡不着。”
“不够让人从楼上跳下去。”
水汽很薄的一层,隔在两个人之间。孔时雨在对面,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他在休息,白天开六小时的车、再谈半小时的事、整个人也需要一个地方往里浸一下。
甚尔的目光落在孔时雨身上。
孔的肩膀和胸在水面之上。他也不年轻了,三十多岁、四十岁左右男人的身体。够结实,看得出来底子在,甚尔吐槽过韩国男人都爱卷这个。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甚尔以前问过,是刑警时代的纪念品,哪一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看了大概几秒。孔时雨没有睁眼。
残肢能感觉到浮力。他往下压一下,再浮起来。右臂完全没有。
——
甚尔先出去的。他在池边站起来,水从身上顺着往下流。他走到池子的台阶,一步一步上去。
毛巾挂在入口那边。甚尔胡乱抹了一下身上的水。孔从旁边经过,甚尔把用右手把毛巾抛过去。
这个动作在两人之间没有特别含义,他们在东京的浴室里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但东京的肌肉记忆在在京都、在这家老旅馆的汤屋里,跟这个空间隔开了一层。
孔时雨用那条毛巾擦了一下脸。
“换绷带。”他说。
“嗯。”
——
回到房间。晚饭还没送上来。
孔时雨从拉杆箱里拿出新绷带。甚尔坐在矮桌旁,这次他等孔,没自己拆。
“刚才水里那个反应”,孔时雨一边拆一边说,“多久?”
“一分多钟。下水之后两分钟开始的。”
“力度?”
甚尔想了一下。
“比平时的高一点。比在柏青哥那次弱。”
绷带拆下来了。湿布落在一边,断口露出来。中央那块凸起今天没有比昨天明显。
孔时雨的手指在断面周围的皮肤上停住,轻轻蹭了两下,这次是在评估。他在看水里那个反应有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没有。他换了新绷带,缠上去。
缠的时候他说:“水里那个东西给你能量了,一点点”
“嗯。”
“这几天如果还来泡,反应可能会更明显。”
甚尔点了下头。
孔时雨缠完了,用医用胶带固定在老位置。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在东京家里稍微慢一点。他也被温泉泡慢了。
——
晚饭是怀石料理的简化版。八个小碟子,先付、向付、汤、主菜、米饭、渍物,加上一壶温酒。
孔时雨倒了一杯清酒。甚尔不喝,他倒了一杯麦茶。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京都郊外晚上八点的天是墨色的,没有东京那种永远亮着的一层,夜晚是真的夜晚。
“明天。”孔时雨说。他在喝第三杯酒。
“跟松本问一下她这家旅馆的温泉水源。在山里的哪个位置。”
“好。”
“水管的走向。有多长。中间有没有经过什么其他的地方。”
“嗯。”
“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水源那一带,她家上一代、上上代是不是讲过什么。”
甚尔停了一下。
“你是让我明天再问一次。”
“对。”
甚尔喝了一口麦茶。
“你问。”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京都人,跟你说完一遍之后,第二遍会说得更深。”孔时雨说,“第一遍是礼貌,第二遍是信任。松本今天的第一遍已经是给足了信任的那种了,但第二遍会更具体。”
“那你自己问不就行了。”
“第一遍是你问的。”
甚尔沉默了两秒。
“……嗯。”
跟服务区的“嗯”一样。孔也一样,没追。
——
晚饭撤下去,女仆进来把床铺在榻榻米上。两床被褥并排铺开,中间隔着大概半米。
甚尔看了一眼那两床被子,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东京的公寓里有时睡一张床,有时各睡各的。爱情酒店的大床是他们最熟悉的空间。但在一家京都旅馆的榻榻米上并排铺两床被子,这个配置对他们来说是新的。甚尔站了半秒,然后从双肩包里拿出件睡觉穿的T恤。
旅馆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照出一片浅橙色的圆。
甚尔躺在靠窗的那一床。
——
孔时雨睡着了。他白天开了六小时的车,泡了温泉,喝了一小壶酒。他的呼吸在五分钟之内变成了深睡的节奏。
甚尔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榻榻米房间的天花板跟东京公寓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木梁纵横,纸糊的灯笼吊在中间。他小时候抬头看过这种天花板。是什么地方?禅院家本宅是更大更老的建筑,天花板的木梁更粗。一个小旅馆?一个亲戚家?他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已经没有具体的场景了,只剩下“看过类似的天花板”。
他的残肢还在热。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残肢的断面。
皮肤温度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那个凸起在绷带下面持续活动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散步。
他把右手放回被子里。
窗外的夜很静。京都郊外的夜没有东京那种永远的嗡鸣底色。只有偶尔一阵风经过,带动窗外某棵树的叶子响一下。
他闭上眼睛。
半小时之后他还是醒着。
一小时。
——
凌晨两点。
他坐起来。
小夜灯还亮着,只照出被褥的边缘。孔时雨在旁边那床睡着,呼吸很深。
甚尔从被子里出来,拉门被他推开一条缝。走廊是黑的。松本屋节能,夜里走廊的灯都关了,只有紧急出口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小灯。
他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他没想抽烟,没想喝水,没想上厕所。他想起一件事,白天的温泉水,他的左臂浮起来。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回房间。
躺下。
这一次他在大概十分钟之后睡着了。睡得不深,和清醒之间隔了一层。
他做了一些梦,梦的内容早上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