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白川看了一眼坐在甚尔旁边的孔时雨,“这位是?”
“我跟着他。”孔时雨说。
“哦。”
又是一声“哦”。今天到现在为止是第几个人发出这个音了。
白川没再问。她转回去看甚尔。“下午我们对手戏,你别紧张。我捅你的时候会留三公分。”
“我不紧张。”甚尔笑了。
“你看起来确实不紧张。”白川说,“这点我也羡慕。”
吃完饭休息。
剧组要换景,下午的戏在另一个搭好的内景拍。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甚尔劫持白川然后被白川反杀的那场戏。换景需要时间,导演说至少一个小时。
甚尔靠在折叠椅上闭眼。他真的能在任何场合睡着。这跟剧组也很搭,等待是这个行业的主要内容。
一个小时之后景搭好了。
副导演喊伏黑桑,伏黑桑站起来。孔时雨没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甚尔进了汽车旅馆的景。
那场戏比上午复杂。白川被押进房间、被推到床上、两个人有一段六七句来回的对话、白川假装屈服去够桌上的水杯、其实是在摸藏在桌底下的刀、然后趁甚尔转身的瞬间从腰后抽出来、往他左肋骨那一侧空袖管底下捅过去。一镜到底。
灯光要跟,话筒要跟,还要拍白川和甚尔各自的特写,调度复杂。导演说了,估计要拍十几条。
第一条试机走位。导演没满意,重新调灯。
第二条正式来。甚尔走位没对。他第一次拍这种长镜头,在“推到床上”那个动作之后他没找准下一步的位置,导演喊cut。重来。
第三条到了刀那一段才cut,白川的刀拔得太早了。
第四条又cut,这次是话筒入镜。
每一次cut之间大概三到五分钟的间隙,调机器、调灯、对台词、有时候导演要过去跟演员说几句。甚尔站在原地,让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假疤被汗弄得边缘有点起翘,化妆师用棉签压一下。
他在被压假疤的那一秒,余光扫过折叠椅区。
孔时雨不在那把椅子上。
甚尔没有把视线在那里多停。化妆师还在他脸上忙,导演在跟摄影对话,下一条快开始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副导演在喊“第五条,开始”。
——
仓库外面的天阴了。三月底的关东,天气不好的时候有点冷。
孔时雨站在停车场和树林之间的那块空地上,背对着仓库。手里夹着一根烟,烧到一半。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慢。两个人说的是日语,但夹着一些不像普通日语的词。孔时雨这边偶尔会蹦出一两个韩语词,对方用的词孔时雨不全懂、但能猜出大概,某种更老的术语。两个人都没解释。对方知道孔懂多少,孔知道对方懂多少。
“东西在你手上的状态怎么样。”对方问。
“稳定。”孔时雨说,“原始那批没有衰减。新的几批我都对照过手感,质地一样。”
“几批了。”
“算上原始那批,三批。”
对方沉默了几秒。
“够了。”对方说,“原始那批本来就够大半。后面只是补足。”
孔时雨没说话。
“你想知道的是什么。”对方说,“我说过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条件你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我想确认一件事。”孔时雨说,“本人的状态。”
“什么状态。”
“最近他的——”孔时雨停了一下,找词,“……反应。残肢的反应。频率在上升。不是抽搐,是另外一种。”
对方干笑了一声。
“那你就算是准备好了。”对方说,“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已经认了。等久了它会自己往外走。”
孔时雨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对方说,“我提醒过你的事。第一次他不会知道是你做的。但是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之后会怎么反应,这件事我不能帮你判断,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嗯。”
“祝你顺利。”
电话挂了。
孔时雨把烟抽完。他没急着回去,刚才出来之前他算过,这场戏至少要拍十几条。他又点了一根,慢慢抽。
走回仓库的路上他想了一下对方那句“那你就算是准备好了”。
他确实准备好了。从盘星教那个雨夜甚尔站在他门口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准备好和下手是两件事,但“它在等。等久了会自己往外走。”
那这件事就可以做了。
他回到仓库,从侧门进去,坐回原来那把椅子。没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一眼——所有人都在拍摄现场那边,导演在叫第八条。
——
第九条一镜到底,过。
在第九条结束、导演说“再换个白川的特写”的间隙里,甚尔又扫了一眼折叠椅区。
孔时雨回来了。
坐在原来那把椅子上,姿势跟离开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在膝盖上,靠着椅背。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甚尔看了他大概半秒。
孔时雨在那一瞬抬眼,跟他对了一下眼神。
甚尔把视线收回来。
特写又拍了五六条。然后白川的近景,甚尔的近景。最后导演喊“最后一条,全景,从头走一遍。”
甚尔重新走位。这一条他不知道为什么进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深。
白川被押进房间。
被推到床上。
六七句对话来回。
白川假装屈服去够桌上的水杯。
摸到桌底下的刀。
甚尔背过身去,这是约定好的动作,他要给白川一个空隙。他转身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左侧空袖管自然落在腰旁,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我已经搞定你了,完全不设防。
白川从腰后抽出刀。
她应该立刻送出去。她已经练过几十遍了。
她没送出去。
那把道具刀停在她伸出来的手里,停在距离甚尔左肋骨大概四十公分的位置。她的胳膊是僵的,她的呼吸很短地卡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现场的所有声音变得很小。
甚尔背对着她,按剧本他这时候应该完全不知道身后的事,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
那一秒钟很长。
然后白川把刀送出去了,比预定时间晚了两秒。刀稳稳地停在甚尔左肋骨外侧那个空袖管底下的位置,留了三公分。
甚尔倒下去。膝盖先弯,然后是腰,最后头往后仰,整个人沿着旁边的墙慢慢滑到地上。
cut。
现场静了一秒,然后导演拍手。
“完美!”他说,“白川桑那个最后犹豫的迟疑加得绝了,那个迟疑让整场戏的层次出来了!就这样,就这样。今天的戏到此为止。”
白川在原地站着没动。她还握着那把道具刀。
副导演喊收工,灯光开始撤掉。白川终于把刀放回桌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发紧。她朝甚尔伸出手,笑了一下。
“你刚刚那个......挺真的。”她说。
“你捅得也真。”
两个人都笑了。但白川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浅。
她转身去了化妆间。
甚尔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又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孔时雨在那把椅子上坐着。眼睛在他身上。
化妆师过来给甚尔卸妆。假疤被一种特殊的溶剂泡软,化妆师用棉片一点一点地揭。嘴角那道真疤还在原地。
出仓库的时候副导演追上来塞了一个信封。
“太可以了,”他说,“这个角色一下子立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兴奋。
“后面可以再加两场,”他说,“你有没有时间?”
孔时雨在旁边,“价格可以谈。”他说。
制片人点头,“好说好说。”
甚尔看了他一眼。
天已经黑了。三月底傍晚六点多,天空深蓝色偏紫,远处的工业区烟囱亮着几个红色的航空警示灯。
开出剧组的小路,拐上主干道。回东京一个半小时。
甚尔在副驾驶上,把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信封随手扔在中控台底下。
开了大概十分钟。
“孔。”甚尔开口了。
“嗯。”
“你到底把我这身体当什么在卖。”
甚尔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和他平时所有的笑一样,嘴角动一下,旧疤撑开一点。
但孔时雨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秒。
“打拳你也是打”,孔时雨说,跟着甚尔的调侃接过去,“驱灵你也是打,今天演的也是打人。”
“你中介费抽得比行情多。”
“我管的不止是介绍。”
“对。”甚尔说,“还管缠绷带、报位置、画疤的位置,还有——”
“全套服务。”
甚尔笑出了声。
笑完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甚尔又开口。
“你今天烟抽太多了吧。”他皱皱眉,嫌弃地把头往窗边靠了靠。
孔时雨没回头。
“嗯。”他说。
“哦。”
甚尔很快就睡着了。他今天没怎么动,但被人盯着站位看一整天比打十场拳还累。
车在首都高架上。
孔时雨开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音响。还是上次那张专辑,还在那一首。九十年代的男声韩语民谣,慢、忧郁、甚尔听不懂歌词。
副驾驶上的人睡着了。左臂残肢搁在自己腿上——
在跳。
它在跳,跳得很均匀,像一个跟着外面什么节奏在走的脉搏,但它跟甚尔的呼吸不同步,跟孔时雨油门的节奏也不同步,跟车上音乐的拍子也不同步。它有自己的节奏。
孔时雨握方向盘的手又停了一下。
时间快到了。
他没说出来。但他从那一刻开始知道,储物格里那些小袋子里的东西已经够了。第一次降灵的窗口已经打开。他需要选一个时机。
他不会跟甚尔商量。
车继续往东京开。歌还在放。甚尔睡得很深。
副驾驶那截残肢在小幅度地、不肯停的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