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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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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把残肢的断口包住,掌心贴着断面,五指分别绕过侧面,握得很稳。像握住一只真正的、存在的手。像跟一个有手的人十指相扣。

甚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把眼睛闭起来了。

孔时雨开始动了。

节奏很慢。这跟爱情酒店完全不一样。他们太熟了,酒店里他们追求效率,今天孔时雨好像在等什么。等甚尔的呼吸跟他的节奏对上,等那截被他握住的残肢里的震颤稳下来,等鱼缸的过滤系统嗡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所有东西都在配合他的节奏。

甚尔的声音随着呼吸被推出来。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难得安静,身体熟练到不需要声带参与太多,声音与呼吸是同一回事。

蓝光在两个人身上滑动。鱼缸里的水流声在客厅的另一端,细细地、连续地,像背景里的雨。鱼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躲在水草下面不动。

甚尔的右手从孔的肩膀上松开,往上移了一点,扶住了孔的后颈,指尖陷在孔后颈的发际线下面,能感觉到孔自己也在微微出汗。

孔时雨低头吻了他一下。很短,落在嘴角那道旧疤上。

并不在节奏里的一个吻。

甚尔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开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

后面的事属于身体。孔时雨的节奏在某一刻变了,从慢变成另一种慢,更深、更稳。甚尔的呼吸跟着乱了。他的右手在孔的后颈上攥紧又松开,残肢被孔握着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那截不存在的“手指”在孔的掌心里收紧。这是他这两周里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做一个完整的动作而不是抽搐。它隔着孔的手握住了。

甚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名字,没有意义。从胸腔深处推上来,被他自己半截截在嘴里。

孔时雨的呼吸也乱了。

两个人停在原地有几秒钟,谁都没动。孔时雨伏在他身上,鼻尖碰在他的颈侧,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皮肤上。甚尔的右手从孔的后颈上滑下来,垂在沙发外面。残肢还被孔握着。

鱼缸的水流声又回到了客厅。

孔时雨过了一会儿才撑起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先从甚尔身上下来一点,然后在沙发上侧躺下来。沙发太窄,两个人没法并排躺,他半侧着身体,一只手臂垫在头下面。

甚尔仰着没动。

蓝光从天花板上反射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汗水让他的额发贴在皮肤上,胸口还在起伏,颧骨上那块淤青已经快好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的左臂——残肢——孔时雨已经松开了。它就那么搁在他自己的腹部,安安静静的,没有抽搐。

甚尔伸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然后他用右手过去摸了摸。

那个跳动的小火苗已经不见了。

他放下手。

“孔。”他说。

“嗯。”

“刚才那个玩笑。”

“嗯。”

“算了。”甚尔说,“没什么。”

孔时雨在他旁边没说话。他的眼睛半闭着,好像在听,又好像已经睡了。鱼缸的蓝光在他脸的一侧画出一道很轻的光痕。

过了很久,孔时雨开口了。

“睡这儿?”他问。

“好。”

孔时雨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累了。

他走到卧室拿了一条被子出来,扔在甚尔身上,然后又回卧室去了。

甚尔以为他不出来了。

但孔又出来了,手里多拿了一个枕头。他把枕头扔在沙发的另一头,自己从沙发的尾端钻进来,脚冲着甚尔的头那个方向,背对背躺下来。

两个成年男人头脚交错地挤在一张三人沙发上。有点蠢的一副画面。

甚尔在被子下面笑了一声。

“睡不着。”他说。

“躺一会儿。”

甚尔没再说话。

客厅的蓝光还亮着——孔时雨没去关。鱼缸里的鱼大概察觉到动荡过去了,从水草下面慢慢游出来,一条灯科鱼贴着前面的玻璃游了一圈,橙色的尾巴在蓝色的背景里像一小簇火。

甚尔侧过头,从沙发的一头看过去。能看见孔时雨的后脑勺,头发已经有点乱了,发尾沾着一点汗,黏在脖颈上。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残肢在被子里很安静。那个跳动的小火苗暂时不在了,但甚尔知道它会回来。它从今天晚上椿身上那一团东西被打散之后就开始跳,像是某种已经开始了的过程。他不知道是什么。他暂时也不想知道。

他睡着了。

孔时雨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见甚尔的呼吸变深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蓝光的反射,水波纹一样在缓慢地动。那是鱼缸的水面被过滤系统的水流轻微搅动之后投上去的影子。孔时雨看着那道水波纹。

他在想刚才甚尔那个玩笑。

特殊爱好。

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上,掌心朝上。刚才握着那截残肢的手。他能想起那个手感。绷带下面的肉是温热的,里面有一种很轻微的、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搏动。他第一次握住的时候那个搏动慢下来了。后来变得跟他自己的呼吸同步。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两周前在世田谷捡那块墙皮的时候开始就在准备。他从五条悟那一击发生三天之后回到现场捡碎片的时候就在准备。他从甚尔站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说“来一发吗”的那一瞬间,可能就在准备了。

他还没准备好,还差很多。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够。够了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甚尔会怎么反应、之后两个人之间会变成什么样,这些他都没去想。他只知道他在朝那个方向走。

甚尔今天晚上的玩笑。

甚尔不知道。甚尔以为他在指控孔有某种性方面的怪癖,孔接住了那个玩笑,用□□的方式。但孔知道那个玩笑里被攥住的不是甚尔以为的那个东西。

他对那截断臂的关注,从来不是“特殊爱好”。

是另外一件事。一件甚尔此刻还没办法理解的事。他自己是否理解了,他也不知道。

孔时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沙发垫上。

他闭上眼睛。

鱼缸的水流声继续。蓝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窗外东京的天开始往灰色那一头去了,那是凌晨五点的颜色,再过半小时,第一道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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