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就接了。没有出声,但线路是通的,这是他们的模式。甚尔接了电话不说话,孔在电话里给他实时报位置。
“出主卧了。在走廊天花板上,正往孩子房间方向去。”孔时雨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清单。他的眼睛半闭着,头微微仰起,他在“看”楼上,离得这么近,他能大致判断那团咒力的位置和移动。“停了。走廊中间,你左手边的墙上——不对,动了,往上,回到天花板了。你正前方大概两米。”
一声很重的打击声。从楼上传下来的振动让客厅的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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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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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大概三秒。孔时雨感知到那团东西——散了。像一滴墨水被丢进清水里,急速扩散然后稀释到什么都没有。
“好了。”他对着电话说,然后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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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甚尔的脚步声,松松散散,在往楼梯这边走。他下楼的时候孔时雨看了他一眼,右手的指节蹭红了一小块,应该是打在墙上或者天花板上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几缕被汗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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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孔时雨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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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尔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他的左臂——断臂——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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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残肢从静止的状态突然往外弹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记。甚尔的脚步因此慢下来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孔时雨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暗了一下。他没有问。
甚尔走到楼梯底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墙上有个洞。”他说。
“多大?”
“拳头大。”
“……那是别人家的墙。”
“它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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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时雨看了他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算了。三十万里扣吧。
他去餐厅把祖母请出来。小宗还在睡,从始至终都没醒。三个月没睡好的孩子,一旦睡着了就像关机了一样,什么动静都吵不醒。
“处理好了。”孔时雨说。“二楼主卧的衣柜上面,走廊的墙壁,还有小宗房间的天花板角落,原来有一些痕迹,现在应该会慢慢消退。另外,走廊的墙壁有一点小损坏,很抱歉。”
祖母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墙上。“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把熟睡的孩子换了一下肩膀,腾出一只手来擦了一下眼睛。“谢谢。真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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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时雨等她平静下来。然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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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川太太,我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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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专业的语调,像是在送个什么赠品。
“这种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在您家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了,比小宗开始哭的三个月要更久。它在这里是因为它有东西可以吃。这类东西吃的不是食物,是情绪。特别是长期压着的、不释放的那种。”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客厅。干净到过分的客厅,整齐到像展厅的靠垫,空气清新剂压着的某种不想被闻到的底味。
“我把它清掉了,但如果喂它的东西还在,下一只迟早会来。“他说,”源头不在小宗身上。小宗只是这个家里最挡不住的那一个。”
祖母的手停在孩子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说明她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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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时雨没有再说了。有些事点到就够了,说太多就成了介入。那不是他的工作。他收了钱,做了他能做的事。
“费用的话,之前说好的。”
“嗯……好的。我现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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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转账就行,号码之前发过了。”
孔时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甚尔已经在门外等了。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仰着头看夜空。世田谷的住宅区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初夏的夜里有一种温吞的潮湿。
孔时雨出来的时候拉上了门。他走过甚尔身边,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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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尔跟上来。两个人走在夜晚的住宅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
“那个小孩没事吧。”甚尔说。不是关心的语气,像是确认一下。
“咒灵清掉了就没事了,不是附着型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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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几步。
“那个咒灵长什么样?”甚尔说。
“挺普通的,胳膊腿细长,在衣柜上面那点空隙压成一团。”
“跟那个屋子空气挺搭,”甚尔拉伸了一下肩膀,一只手让这个画面有点奇怪,“那个家有问题。”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甚尔看不见咒灵,但他感知到了那个房间里的压力——并非来自咒灵本身,而是来自喂养咒灵的东西的压力。天与咒缚的身体不能感知咒力,但它可以从咒力之外的一切感知“不对”。
“嗯。”孔时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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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个。他们做的是驱灵的生意,不是修家庭关系的。
车停在一个街区外的路边。孔时雨解锁,坐进去。甚尔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下。
车发动之前,孔时雨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的右手伸到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细小的碎屑,颜色灰暗,看不出材质。是他上楼勘察的时候从走廊墙壁上取下来的。那片蠕动的痕迹旁边,有一些从痕迹边缘剥落的干燥碎片。咒灵长期栖息留下的残留物,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它们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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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密封袋推进储物格深处,然后发动了车。
甚尔在副驾驶系安全带。单手操作,把带子拉过来,右手摁进卡扣。他的左臂就那么放着——安安静静的,跟刚才楼梯上的那一下抽搐像是两个不同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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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甚尔说。
“刚才就该在客户家吃那个麦茶配的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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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包装的仙贝不好吃。”
“饿了还挑什么。”
“饿了才挑。”
孔时雨把车开出住宅街,拐上大路。深夜的世田谷几乎没有车,路两边的房子都暗了。他在导航上搜了一下附近的深夜食堂。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牛丼店,开了七分钟。
他的余光扫过甚尔。副驾驶的人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右手搭在大腿上。左臂那截残肢安静地待在原处。
孔时雨把导航声音关了。他路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