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碰到了魔杖。

我把它拨了一下，魔杖在落叶堆里翻了个身，滚到了我手指够得到的位置。我抓住了它，手指扣住杖身把它握紧。我举起魔杖，对准黏住我手腕的蛛丝。“切割咒。”

红光打在蛛丝上，蛛丝断了一根。我又施咒，第二根断了。第三下，我的手松了，整个人往下掉。膝盖着地，摔在落叶堆里，疼得我龇了龇牙。

我爬起来，走到西里斯身边，蹲下来，用切割咒切他身上的蛛丝。蛛丝很韧，切割咒打在上面像在用钝刀割绳子，一下只能切断两三根，而他身上裹的我严严实实，我切了十几下，他的胸口露出来了。他深呼吸了一口，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快点。”他说。

“我在快。”

我又切了十几下，他的手臂彻底自由了。他从蛛丝里抽出手，握住自己的魔杖，和我一起切。两个人的切割咒效率高了一倍，蛛丝一层一层地断，他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白色的丝线，看起来像老了五十岁。

我们一起切詹姆斯和彼得的蛛丝。詹姆斯从蛛丝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白色的丝，像一个人形的棉花糖。彼得被裹得最严实，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蚕，我们切了好一阵才把他弄出来。

莱姆斯后背黏在地上，我们把他翻了个面，切掉他背上的蛛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和丝，表情依然很平静，好像刚才被黏在地上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谢谢。”他说。

“你刚才说后背痒，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詹姆斯问他。

“你猜。”

詹姆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母蜘蛛还在那里。它的上半身被埋在地里，下半身露在外面，八条腿已经不蹬了，只有螯肢还在微微张合，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磨牙。它的七只眼睛闭了六只，只剩一只还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看着它，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它是想杀我们，但它更想救它的孩子。黑袍子们抢走了它的幼崽，它拼了命去追，被埋在了土里。它现在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孩子没救回来，我们也没杀成。两头都落了空。

我转过身，往禁林外面走。

“走了。”我说。

我们走出了禁林。月光从头顶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脸上，凉的，白的。草坪在脚下延伸，城堡的灯火在前面亮着，每一扇窗户里都有光。

詹姆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彼得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莱姆斯靠着城堡的外墙，仰着头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的精神还是不太好，我眼前现在有无数个虫子在往我身上啃咬爬行，尽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但还是忍不住去用手扒拉跳动。

【提示：SAN值回升的方法有：提升幸福感、亲密接触、休息等可以让玩家获得快乐的方式】

我沉沉的叹了口气，西里斯站在我旁边。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看着禁林的方向。

他的左臂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深红色，但我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今晚谢谢你了，”我这么说着，摸出了仅剩两瓶的药剂分他一瓶，留一瓶以后再用。

“没有什么表示吗？”他接过没有多问，西里斯看过我在树下喝过这个不明液体后的状态，除了精神不太好后似乎没有什么坏处。于是他仰头喝了一口便停住了，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没有白鲜香精那样迅速，但也足够了。

我接过他递回来的药剂瓶，瓶口还带着一点温热。西里斯的手臂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衬衫上的血还没干，但底下的皮肤已经合拢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深红，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幻觉还在继续。

那些虫子从地面爬上来，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我的鞋面。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腿在爬，在我的脚踝上，在小腿上，每一只都在啃，每一只都在往肉里钻。我用手去拍，手拍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它们在皮下，在血管里，在骨头缝里。

我又拍了一下小腿，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几道红印。

“你干嘛？”西里斯低头看着我的手。

“没什么。”我又拍了一下大腿，这次更用力了，疼得我皱了一下眉。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手指扣在我腕骨上，力度不大，但我挣不开。他的拇指按在我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别掐了。”他说。

“我没掐。”

“那刚才你是在玩吗？”

“我痒。”

“……有病吧你。”

“我挠了。”

“你那是掐。指甲都陷进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大腿，校袍上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褶皱，底下的皮肤火辣辣的疼。他说得对，但那些虫子太深了，在皮下面，挠不到，只能掐，掐到肉里，掐到骨头里，也许能把它们掐死。

西里斯没有松手。他握着我的手腕，拇指还按在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谢谢。”我说。

“谢什么？”

“刚才在禁林里。”

“都说了是我保护你，豆芽菜。”

“……你混蛋！”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灰色眼睛显得很浅，浅得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茶。他的睫毛动了一下，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欠我一次。”他说。

“什么？”

“你说谢谢，我收下了。所以你欠我一次。”

“这是什么逻辑？”

“你管我？”他又嘟囔着，松开我的手腕，把手插回口袋里。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他手指留下的痕迹，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过。

虫子还在爬，但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它们退到了膝盖以下，只在小腿和脚面上。我能感觉到它们，但没那么想掐了。西里斯的手指留下的温度还在我手腕上，那点热量像一个小小的结界，虫子进不来。

我打开系统面板。

【SAN值：18/100 → 26/100】

亲密接触。系统说的。亲密接触可以让SAN值回升。握手腕算亲密接触吗？也许算。也许在系统的判定里，任何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触碰都算。

“你站得稳吗？”西里斯问。

“站得稳。”

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詹姆斯从草地上爬起来了，头发上还粘着蛛丝，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顶着一头白色的线头。他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我，歪着头，眼镜歪得更厉害了。

“你们两个，”他说，“刚才在禁林里，有没有看到那个——”

“没有。”我和西里斯同时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没有。”西里斯一巴掌拍在詹姆斯后脑勺上。

“嗷！”

“走了。”西里斯转身往城堡走。

詹姆斯捂着后脑勺，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嘟囔什么。“普莱尔，我们现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喔——！以后有这新鲜事儿记得叫我！”

他说着，这才想起有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还没问，他跳上西里斯的背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西里斯——你分明告诉我你去的是医疗翼！怎么和普莱尔一起了？？？”

“走开，詹姆斯……”

他们说话声渐远，莱姆斯和彼得也从草地上爬起来了，莱姆斯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彼得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们跟着詹姆斯和西里斯往城堡走，五个人变成了四个人走在前面，我一个人落在后面。

我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那些虫子已经退到脚面了，只有脚背上还有几只。我能感觉到它们，但我不掐了。我只是看着它们，看着那些不存在的虫子在月光下慢慢消失，一只一只地，像融化的雪。

西里斯走到了城堡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詹姆斯疑惑的挠了挠脑袋和莱姆斯他们一起等着。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走过去。

影子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