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西里斯的，而是詹姆斯的。詹姆斯比西里斯晚一些看到我的不适，但他率先接过我的手牢牢的牵住了。他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粗糙的，干燥的。他拽着我跑，我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我们冲进了空地。

月光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个舞台。那些蜘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大的小的黑压压的一片，把空地围成了一个圈。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背靠背！”莱姆斯喊。

五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詹姆斯的背靠着莱姆斯的背，彼得的背靠着我的背，五个人挤在一起，像一个五角星。

蜘蛛围上来了。它们没有急着攻击，只是围着，一圈一圈地转，八条腿在落叶上踩出沙沙沙的声响，像雨，像潮水，像什么东西在啃噬你的神经。

“我想我有恐蜘蛛症了。”詹姆斯说，但仍旧神采奕奕。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莱姆斯说。

“我就是在陈述一下我的心理状态。”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吗？”西里斯说。

彼得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魔杖都快握不住了。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脸是白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得能看到眼白上面的血丝。

那只母蜘蛛出现了。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八条腿把蜘蛛群分开，像摩西分红海。它的七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螯肢上的黏液拉成一条一条的丝，在风里飘。它的腹部比之前更大了，圆鼓鼓的，像一颗快要炸开的球。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它的声音从腹部传出来，沙沙的，低沉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你们……要偿命……”

“你说错了，不是我杀的。”我举起魔杖说，显眼的红光在杖尖即将迸发，

“你身上……有它们的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没有伤口。没有血。这一次我没有被任何蜘蛛咬到。但它还是说我杀了它的孩子，因为它需要一个凶手。它已经认定了。

母蜘蛛的螯肢抬了起来。不是对着我，是对着彼得。这次它选了最弱的那个，选了最害怕的那个，选了最容易死的那个。

“散开！”詹姆斯喊。

五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散开。彼得的腿软了，没跑远，摔在了地上。母蜘蛛的螯肢扎向他的方向，扎进了泥土里，彼得滚了一圈，躲开了。但另一只大蜘蛛从侧面扑过来，螯肢对准了他的胸口。

我冲过去了。

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我离他最近还有我的体力已经跑不动了，因为如果我再跑一次回档，我想我可能会疯。

我扑在彼得身上，把他压在下面，蜘蛛的螯肢从我的后背划过，袍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划破了，血渗出来但不算深。

【玩家已中毒：获得DPS每秒持续伤害HP-1】

【彼得佩德鲁好感度+30】

我几乎是立刻打开系统面板。

回档页面弹出来了。时间静止了。

蜘蛛的螯肢停在了半空中，詹姆斯的魔杖光凝固在杖尖，西里斯的脸定格在朝我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一切都被冻住了，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颗被琥珀包裹住的虫子。

我看着回档页面上的存档位。禁林入口，23:15。如果我点下去，一切从头开始。西里斯会在入口处等我，我会走进禁林，蜘蛛会来，我会死，或者不会死。我可以选择一条不同的路，一个不同的方向，一个不同的结局。

但我没有点。

我从彼得身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被吓傻了的表情，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动。时间静止的时候，他不动。

“彼得，”我说，“等一下你别跑那么快。跟紧我。”

我点了回档。

白光。

但这次不一样。白光没有把我带回入口，而是把我留在了原地，留在了时间暂停的那一刻。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玩家在时间暂停状态下的交互行为，系统权限已提升】

【当前可操作：在暂停期间移动、拖拽、放置物体（限非生命体及友方单位），可移动时间仅有20s】

【警告：阿拉戈克为重要非人类npc，无法被击杀】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走到彼得面前抓住他的袍子领口，把他从蜘蛛的螯肢下面拖了出来。他的身体很轻，像一袋大米被我拖着在地面上滑行。我把他拖到枯树的后面放在树根旁边，拍了拍他的脸。

“别怕。”我说。

然后时间恢复了。

蜘蛛的螯肢扎进了泥土。彼得不在那里。彼得在枯树后面，蜷缩着浑身发抖，但活着。母蜘蛛的七只眼睛同时转向了我。它的螯肢从泥土里拔出来，带起一大块土，绿色的黏液滴在落叶上，滋滋地冒烟。

“你……！”它嘶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尖锐，更愤怒。

“换个台词吧！”我说。

蜘蛛群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它们没有留余地，所有的蜘蛛同时扑了过来，像一面黑色的墙，朝我们压下来。詹姆斯的火焰熊熊烧出了一条路，莱姆斯的障碍重重挡住了最近的几只，西里斯的力松劲泄打飞了一只扑向他的大蜘蛛。彼得的魔杖终于亮了，一道红光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打在了一只蜘蛛的腿上，那只腿抽搐了一下，但蜘蛛没有倒。

我的体力只有三了。面板上的数字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我靠在枯树上，魔杖举着，但没有施咒。不是不想，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西里斯站到了我前面。他的袍子被蜘蛛的腿撕破了一截，左臂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站着，魔杖举着，灰色的眼睛盯着前方。

詹姆斯又甩了一道红光，这次瞄准了蜘蛛的眼睛。蜘蛛偏了一下头，红光打在它的甲壳上，又是只擦出一串火星。它的眼睛太小了，移动得太快了，在这种光线里根本瞄不准。

“墨菲，你退后，我来保护你。”詹姆斯站到了我前面，魔杖举着，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一股火。

我可是玩家！他这是在挑衅我！我需要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来保护我？我需要一个NPC来保护我？我是一个玩家，这是一个游戏，我死了可以重来，他死了呢？他死了就没了。他死了不会回档，不会复活，不会在某个存档点重新站起来说“我来保护你”。他死了就是死了。

谁保护谁啊。

我松开西里斯的手，站稳了。腿还在抖，但我不在乎了。我打开背包，翻出那几瓶药剂。没有标签，没有说明，瓶身光溜溜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拧开灌下了两瓶药剂，系统面板弹出来，数字开始跳。

【HP：2/100 → 75/100】

【MP：15/∞ → 1??/∞】

【体力：0/100 → 68/100】

然后是另一行。

【SAN值：62/100 → 48/100 → 35/100 → 21/100】

数字还在往下掉。我的视野开始变亮，颜色变艳了。树干的棕色变成了深红色，叶子的绿色变成了荧光绿，每一样东西的边缘都在发光，红的，橙的，紫的，像有人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

我的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你的身体不再属于你了，但你的四肢还在，它们会动，会听你的指令，但那种“听”不是之前的“听”，我的意识开始混乱了，我甚至看到了蓝精灵在和我打招呼！

我走到詹姆斯前面。

“你退后。”我说。

“什么？”

“我说你退后。”

我抬起魔杖。杖尖的光不再是之前的蓝白色，是一种更冷的、更刺目的白，白到发青，像电焊的光。我没有念咒语，咒语已经在脑子里了，它们不需要从嘴里出来，直接从魔杖尖往外涌。

火焰熊熊。

火舌从杖尖喷出去，不再是之前那种细长的一条或是火球砸落，是铺天盖地的一片，橘红色的火焰把前面的蜘蛛群整个吞了，蜘蛛在火里挣扎，甲壳被烧得噼啪作响，绿色的□□从裂缝里爆出来，在火焰中蒸发成一股恶臭的白烟。

火焰烧了三秒，停了。地上只剩一片焦黑的痕迹，和还在冒烟的蜘蛛残骸。

我转过身，对着另一侧的蜘蛛群。“火焰熊熊。”又是一片火海。蜘蛛连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烧成了炭。

莱姆斯最先反应过来。他的魔杖甩出一道红光，打掉了一只从我背后扑过来的蜘蛛。那只蜘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翻了两次才爬起来。“你后面！”他喊了一声。

我转身，魔杖指着那只刚爬起来的蜘蛛。“地冻天寒。”蓝白色的光打在蜘蛛身上，它冻住了，从腹部开始结冰，冰层沿着它的八条腿往上爬，爬到关节，爬到甲壳，爬到头顶。整个蜘蛛变成了一尊冰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四分五裂。”蜘蛛冰雕碎成了十几块，散在地上，像碎掉的玻璃。

母蜘蛛动了。它的七只眼睛盯着我，螯肢张得更大，黏液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一条的丝。它朝我冲过来，八条腿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地面在震动，树叶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

我举起魔杖。“万弹齐发！”

红光打在它的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焦痕。它没有停，继续往前冲。“火焰熊熊。”火舌舔上它的头，烧焦了它眼睛周围的绒毛，它嘶叫了一声，偏了一下头，但速度没减。“地冻天寒。”冰霜覆盖了它的两条前腿，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很快就把冰挣碎了。

刮痧。全是刮痧。

它的血条在系统面板上显示着，我打了这么多下，它掉了不到百分之五的血。它是不可击杀的NPC，是剧情锁定的怪物，我在这里把所有的咒语甩一遍也杀不死它。我杀不死它，但它能杀死我。它已经杀过我一次了，它可以再杀我一次，十次，一百次，直到我删档。

我瞪着那只母蜘蛛，母蜘蛛也瞪着我。它的七只眼睛里映出我的脸，惨白的，扭曲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