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左转。

然后撞上了人。

确切地说，是西里斯撞上了一个人，我被西里斯带着也撞了上去。四个人在黑暗中撞成一团，有人踩了我的脚，有人用胳膊肘顶了我的下巴，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尖叫。

“哎哟——”

詹姆斯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像一个刚从龙卷风里钻出来的鸟窝。他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眯着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咧嘴笑了。

“西里斯！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大得不像在禁林里逃命，像在魁地奇球场上喊战术，“你不是去医疗翼了吗？医疗翼搬到禁林来了？”

西里斯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焦急和狼狈让詹姆斯一噎。

莱姆斯从詹姆斯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握着魔杖，杖尖亮着一小团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皱得很紧，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身后那片黑暗里。他听到了蜘蛛的脚步声。

彼得躲在莱姆斯后面，手里也攥着魔杖，但魔杖的方向是朝下的，杖尖的光照着他的鞋。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跑。”西里斯说。

“跑什么？”詹姆斯还没说完，那只蜘蛛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它的八只眼睛被烧瞎了一只，剩下七只闪着恶毒的光，螯肢张到最大，绿色的黏液从嘴角往下淌。它的体型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更大了，大到把整片林子都塞满了。

詹姆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跑！！！”这次是我喊的。

五个人转身就跑。

我跑在最后面。体力的赤字让我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西里斯跑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放慢了速度想要再次拉住我。

詹姆斯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是什么玩意儿！禁林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蜘蛛了！”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莱姆斯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依然很稳，但比平时快了很多。

彼得跑在詹姆斯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袍子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他的嘴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念咒。

“往左！”莱姆斯喊。

我们往左。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枝条抽在脸上抽的生疼。蜘蛛在后面紧追不舍，它的体型太大，被灌木卡了一下后恼羞成怒发出愤怒的嘶叫。我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小蜘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它们从树叶底下，从泥土缝里，从头顶的树枝上，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一只落在彼得的肩膀上，他尖叫了一声，用手去拍，蜘蛛被他拍掉了，但他的魔杖也飞了出去。

“我的魔杖——”彼得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捡了！”詹姆斯拽着他的衣领往前拖。

一只小蜘蛛跳上了我的小腿，八条腿抱住我的脚踝，螯肢扎进了我的皮肤。我低头甩掉它，但它的螯肢还嵌在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血淋淋的皮。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老天，八眼巨蛛可真不是好惹的！

【玩家已中毒：获得DPS每秒持续伤害HP-1】

西里斯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拽。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拽得几乎脚不沾地。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灰色的眼睛盯着前方，没有看我。

“谢了。”我说。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跑进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中空，像一个张开的嘴。莱姆斯指了指那棵树，大家往树的方向跑。

蜘蛛追出来了。它从灌木丛里挤出来，身上挂满了断枝和树叶，甲壳上被火烧过的地方还在冒烟。它的七只眼睛同时锁定了我们，螯肢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嘶叫。

空地的边缘，更多的蜘蛛涌了出来。不是小蜘蛛，是那种半人大的、甲壳油亮的、八条腿长满绒毛的大蜘蛛。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空地围成了一个圈。

“我觉得我现在有恐蜘蛛症。”詹姆斯说，但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恐惧，反而举着魔杖看起来跃跃欲试。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莱姆斯说。

“我就是在陈述一下我的心理状态。”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西里斯说。

彼得没有说话。他的脸已经完全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里没有魔杖，他只能攥着拳头，拳头在抖。

那只母蜘蛛走进了空地。它走得很慢，八条腿交替移动，腹部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它的七只眼睛轮流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我身上。

“你……杀了我的孩子……”它的声音从腹部传出来，沙沙的，像砂纸在磨骨头，“你……要偿命……”

“我没杀。”我说。

“你身上……有它们的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血从螯肢的伤口里流出来，把袜子和袍角染红了。蜘蛛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詹姆斯用霹雳爆炸炸出了一条生路，“跑！”

象征生路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像一扇半开的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我能听到身后那个东西的脚步声了，不再是透过地面的震动，是实实在在的连空气都在跟着颤抖的巨响。每一声“咚”都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敲了一锤子，心脏被震得一缩一缩的，嗓子眼里泛出一股铁锈味。

我跑不动了。

我的体力是赤字，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意志力去搬。肺像被人拧成了一团，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呼出来的气带着血腥味。视野在变窄，边缘开始发黑，只有前方那一片月光还是亮的。

詹姆斯第一个冲出了禁林。西里斯第二个。莱姆斯在禁林边缘停下来，转身伸手。彼得从我身边跑过去，他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但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庆幸吗？悲伤吗？还是那种你明知道该停下来但你还是跑了的内疚。

“快！”莱姆斯冲我喊。

我伸出了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胸口穿过去了。

胸口没由来的出现了原野上的空旷和凉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而那部分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它存在的。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边界清晰的个体，但此刻你忽然发现你不是。你是漏的。你的身体上有洞，空气可以从洞里穿过去，月光可以从洞里穿过去，那些不属于你的、外面的东西可以从洞里涌进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根黑色的、粗壮的、长着倒刺的肢体从我的胸口穿出来，尖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光不是银白色的，是深红色浓稠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的校袍在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洞，布料向四周翻卷着，像一个被撕开了的伤口。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止一个人。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那些声音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响着，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我的膝盖碰到了地面，脸贴在了地面。

我想，哦，原来被蜘蛛捅穿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