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今天,在夏雄起大闹店铺、将她逼到身心俱疲、被迫关店歇业的同一天,撞破沈家藏了整整大半年的破败与绝境。
沈母慌忙别过脸,抬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不敢再抬头去看沈青禾的眼神。
沈建国缓缓垂下肩膀,满脸的疲惫与无力再也遮掩不住,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接连的打击与重压之下,早已弯出苍老的弧度。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墙上老旧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沉闷地走动着,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良久,沈青禾才缓缓抬起脚步,缓步走进屋内,轻声关上身后的大门,隔绝了外面微凉的晚风。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夏梦栀苍白憔悴的脸上,一眼便能看出,女孩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折磨。
“你怎么来了。”
最终,还是沈青禾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连日熬夜熬出来的沙哑,没有惊讶,没有辩解,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夏梦栀望着她,鼻尖的酸涩越发浓烈,眼底的水雾再也忍不住,轻轻氤氲开来。
从前的沈青禾,永远从容,永远温和,永远游刃有余。
哪怕再忙,眉眼之间也总有松弛的暖意,每次去到栀屿,都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陪着她收拾货品,听她絮絮叨叨说起店里的小事。
可现在的她,瘦得脱了形,眼下乌青深重,脸色苍白单薄,一身深色大衣裹着单薄的身子,周身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松弛,只剩下被现实磋磨出来的冷硬与疲惫。
“店里出事了。”夏梦栀声音微微发颤,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有人上门闹事,砸东西,当众纠缠,我……我没办法继续营业,只能临时关店。”
沈青禾眸光微沉。
不用多想,她大致便能猜到是什么人。
她早早就知晓夏梦栀那段不堪的原生过往,也清楚那个抛弃她多年的生父品性低劣、贪婪自私,只是一直默默替她挡着所有隐患,只希望那个人永远不要找上门,不要打破夏梦栀来之不易的安稳。
终究,还是没能护住。
“受伤了吗?”沈青禾忽略了周遭一切沉重的氛围,第一句话,依旧是落在她的身上。
简单三个字,温柔又克制,像是一根细细的弦,瞬间扯断了夏梦栀强撑已久的防线。
“我没有受伤。”她摇摇头,眼眶泛红,“就是店里乱了,好多挂件、小花都被弄坏了,生意被迫停下,心里很乱,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只想来这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堆积如山的过户合同、债务清单,扫过荒芜冷清的庭院,扫过沈家上下一片萧条落魄的模样,喉咙紧紧发堵。
“可我没想到……你们这里,早就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再度陷入死寂。
沈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满是自嘲与悔恨。
“是我们瞒得太紧了。”
“从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开始,债主日日堵门,官司接连不断,家里就再也没有一天安稳日子。青禾怕你担心,怕你刚站稳脚跟,就要被沈家的烂摊子拖累,再三嘱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知道。”
“我以为只是生意不好,只是事务繁忙。”夏梦栀低声道,“我以为你们只是累一点,熬一阵子就会过去,我从来没想过,沈家会走到变卖所有房产、关停整个公司的地步。”
“何止是熬不过去。”沈青禾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盲目扩张、决策失误、项目崩盘、合作方违约,层层问题堆积,早就是死局。变卖豪车、抛售房产、清算产业,不是缓一时之急,是用来填一辈子都未必还清的窟窿。”
“那些你见过的独栋别院、江边大平层、沿街商铺,全部低价抵债。”沈青禾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割裂过往,“父亲打拼一辈子的沈氏集团,彻底注销,从此这座城市,再也没有沈氏。”
夏梦栀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还记得从前节假日,沈家阖家团圆,庭院热闹温馨;还记得沈父意气风发,谈起公司业务时的从容自信;还记得沈母优雅从容,把家里打理得温暖又精致。
那样体面安稳的一家人,怎么会在短短半年之内,落得家道中落、家产散尽、四面楚歌的地步。
“外面的债主,天天堵门吗?”夏梦栀小声询问。
“最严重的时候,昼夜不散。”沈青禾淡淡回应,“拍门叫骂、围堵拉扯、言语威胁,什么都有。后来资产陆续变卖,结清了一部分大额欠款,情况才稍微收敛,但隐患一直都在。”
“我们日日活在惶恐里,不敢出门,不敢与人来往,昔日的亲友、合作伙伴,全部避之不及。”沈母捂着脸,声音哽咽,“富贵时门庭若市,落魄时人人避嫌,人情冷暖,在这半年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才一直不来找我。”夏梦栀抬头看向沈青禾,眼底满是心疼,“你不是忙,你是分身乏术,你是每天都在应付债务、清算、官司、债主,你满身风雨,还要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就是怕我察觉异常,怕我放不下,怕我要掺和进来。”
沈青禾沉默,没有否认。
事实就是如此。
夏梦栀的人生,是她亲手一点点托举出来的。
当年若不是她拿出启动资金,默默撑腰,处处庇护,夏梦栀根本没有机会盘下店面、做起小店,更不会有如今年入二十多万、独立安稳的生活。
她亲手把人从泥泞里拉出来,怎么舍得再让沈家的崩塌、满身的负债、世俗的狼狈,再把她拖回灰暗之中。
“你好不容易逃离原生家庭的枷锁,有自己的事业,有稳定的收入,有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沈青禾缓缓开口,目光沉沉,“我不能因为沈家垮了,就拉着你一起承压。你过得安稳,就够了。”
“可你呢?”夏梦栀声音陡然抬高,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你就该一个人扛下所有吗?你护了我这么多年,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帮我、成全我,现在你跌入谷底,我凭什么心安理得置身事外?”
“这是沈家的劫难,与你无关。”沈青禾语气微凉。
“怎么无关?”夏梦栀红着眼眶,“我的店,我的底气,我的一切,最初都是你给的。你当年不问回报,义无反顾帮我,现在你家破业败,受尽委屈,我怎么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我的安稳日子?”
沈建国看着眼前两个女孩的对话,心头五味杂陈。
他一直知晓,自家女儿对夏梦栀有多上心,也一直明白,夏梦栀心思细腻、重情重义。
只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一边是扶摇直上、向阳而生,
一边是大厦倾颓、步步深渊。
“梦栀,你的心意我们明白。”沈建国缓缓开口,“但这件事,真的不是你能插手的。大额债务、法律纠纷、资产清算,牵扯太广,你只是一个开店的小姑娘,没必要卷进来。”
“我虽然没有办法一次性还清所有债务。”夏梦栀咬着唇,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有存款,店铺就算暂时停业,我也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一年二十多万,我可以慢慢帮你们分担。你们护了我一程,我陪你们熬过这一程,理所应当。”
“不行。”沈青禾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开店、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你用来安稳度日、对抗原生家庭的底气,不能耗在沈家的烂账里。”
“我的底气,从来不是存款和店铺。”夏梦栀望着她,眼底清亮又执拗,“是你。”
一句话,瞬间让沈青禾浑身一震。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笼罩整栋老宅,屋内灯光昏黄微弱,映得满室萧条愈发清晰。
曾经繁华富贵的沈家,如今只剩下这一栋老宅勉强留住,成了风雨飘摇里唯一的容身之处。
车子没了,房产没了,公司没了,积蓄掏空,人脉散尽,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沈青禾这些日子,白天周旋在各个机构之间,低头求人,受尽冷眼;夜晚回到这座冷清的宅子,还要安抚崩溃的父母,独自核对冰冷的账目,消化所有的绝望与压力。
她习惯隐忍,习惯独自承受,习惯把所有脆弱藏起来,以为只要瞒得够好,就能护住那一方亲手养大的温柔天地。
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彻底戳破了所有伪装。
“我生父上门闹事,索要钱财,逼我养老,撒泼砸店,道德绑架。”夏梦栀缓缓说起白天的遭遇,语气疲惫,“我忍无可忍,最终报了警,他被带去警局拘留,短期之内不会再来纠缠。可我突然就觉得很累,拼尽全力挣脱过去,却总有烂人烂事追着不放。”
“我第一时间,就想来你这里。”
沈青禾静静听着,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褪去,染上浅浅的心疼。
她早就知道夏雄起迟早会找上门,只是一直忙着家里的事,来不及提前做好周全防备,终究还是让夏梦栀受了委屈。
“以后,他再敢来闹,告诉我。”沈青禾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笃定,“我来处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那你呢?”夏梦栀反问,“以后这么多债务、这么多麻烦,你也要一个人面对吗?”
沈青禾哑口无言。
客厅安静下来,沈母默默起身,去厨房倒了几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迟缓又落寞。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如今也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学着勤俭度日,接受一落千丈的落差。
“我不会拖累你。”良久,沈青禾再度开口,语气平缓,“沈家的债,我会和父母一起慢慢扛,能还多少,就还多少,实在无力,便接受一切后果。日子苦一点,累一点,总能过下去。”
“可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夏梦栀鼻尖发酸。
人生最残忍的莫过于,善良温柔的人,偏偏要承受最多的苦难。
“世事从来没有该不该。”沈青禾淡淡一笑,笑意单薄又苦涩,“前半生安稳顺遂,后半生风雨跌宕,都是命数。”
夏梦栀走到她面前,定定看着她消瘦憔悴的模样,心底的主意,已经悄悄定了下来。
栀屿小店可以暂时停业休整,过往的风波可以慢慢平复,存款可以慢慢积攒,可真心待她、救她于水火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深陷泥潭。
她不会莽撞地倾尽所有,也不会冲动地包揽全部债务,但她绝不会再置身事外。
从今往后,
她的安稳,她的收入,她的所有底气,都会分一部分出来,陪着沈家,陪着沈青禾,一起熬过这段最黑暗难熬的日子。
暮色渐浓,老宅内外一片寂静。
文创巷那头,栀屿木门紧闭,歇业的牌子静静悬挂,满墙温柔挂件无人观赏,满园浅淡花香无人细闻,暂时停下了所有热闹与繁华。
而这座落寞萧条的沈家老宅里,
隐瞒被戳破,风雨被看见,
两个命运紧紧缠绕的女孩,
一个刚挣脱过往泥沼,满身疲惫,
一个深陷家族崩塌,满身风霜,
从此,不再是一人独行,单向庇护。
风雨同舟,彼此相依,
漫长的寒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