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暮夏清晨,一缕清透和煦的晨光缓缓穿透层层薄雾,遍洒整座临水古镇。
昨夜那一场暗藏凶险的纵火风波已然彻底平息,肆虐一时的邪火都早早就被众人合力扑灭,晾晒在廊架之上的各类珍稀草药分毫未损,依旧静静铺展在通风干爽之处,清冽醇厚的药香漫过院墙,萦绕在整条幽深古巷之中,将昨夜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息尽数涤荡干净。
天光大亮之后,街巷之中的家家户户陆续开启院门,晨起劳作的百姓听闻昨夜慕容小院遭遇歹人蓄意纵火,一时间人人心头震动,愤慨之情油然而生。家家户户放下手中琐碎活计,纷纷奔走相告,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消息便如同长风过境一般,迅速传遍古镇每一处街巷、每一方村落。所有人尽数知晓,此番歹人深夜纵火绝非寻常市井混混肆意作乱,背后乃是镇上一众盘踞多年、心术不正的劣绅豪强暗中指使,目的便是烧毁救命药材,断绝百姓治病求生的希望,独霸一方药材利益,靠着灾疫灾祸压榨搜刮穷苦民众。
一时间,整座古镇民怨四起,压抑在百姓心底许久的不满与怒火彻底喷涌而出。长久以来,一众劣绅勾结差吏,垄断物资、哄抬药价、欺压乡邻、处处刁难行善济世的慕容小院,一桩桩一件件卑劣行径早已积攒下无尽民愤。往日里众人碍于对方手握势力、背后依附官府权势,只能默默隐忍退让,敢怒而不敢言,如今恶人铤而走险,深夜纵火作恶,被当场擒获人赃并获,还有歹徒亲口供述的详实口供作为铁证,再也没有丝毫遮掩推脱的余地,全镇百姓再也不愿继续隐忍,心中皆是打定主意,定要一同出面,揭穿奸邪真面目,讨要一个公正公道。
慕容小院之内,经过一夜忙碌处置,已然将所有事宜安排得条理分明。昨夜被福伯当场制服捆绑的几名纵火歹徒,被安置在院内僻静厢房之中,有专人日夜严加看管,丝毫不给其挣脱逃窜、销毁证词的机会。歹徒亲笔画押的口供字迹清晰,详细记录了幕后劣绅如何暗中谋划、如何出资收买人手、如何交代纵火目标、如何许诺事成之后给予重金酬谢,每一句证词都真切详实,无可辩驳。除此之外,昨夜纵火遗留的引火木料、易燃火绒、特制引燃器具一应俱全,皆是实打实的物证,人证物证齐备,层层紧扣,牢牢锁定了一众作恶的幕后主使。
慕容清猗端坐堂屋之中,一身素色衣衫素雅端庄,清丽眉眼平静淡然,不见半分盛气凌人的戾气,却自带一身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经历数次风波磨难,她早已褪去最初的柔弱青涩,处事沉稳有度,思虑周全深远,手握确凿证据,心中已然有了完整周全的应对之策。她深知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恶人愈发肆无忌惮,屡屡变本加厉制造祸端,如今证据在手,民心所向,恰好借此契机,彻底撕破这群劣绅虚伪和善的伪装,让他们的丑恶嘴脸暴露在天光白日之下。
满头白发的慕容景和静坐一旁,目光悠远沉稳,历经半生风雨浮沉,看透世间人心险恶与正邪纷争。老人家微微颔首,轻声叮嘱晚辈行事分寸,此番前去对峙诘问,只需摆清事实、呈上证据、依理辩驳,无需主动挑起争斗厮杀,天道轮回自有公理,民心所向便是最强依仗,万万不可失了医者从容仁善的本心,以正道之势,压奸邪之恶,方能让众人彻底信服,让恶人无处遁形。
沈砚之躬身聆听教诲,心中早已做好万全筹备。他心思缜密擅长周旋交涉,条理清晰深谙世俗情理与乡规道理,此番主动请缨,牵头带队前往劣绅聚居府邸登门对峙。他先是仔细整理归类所有人证、口供、作案器具、纵火残留痕迹,将一件件证据妥善收纳,分门别类做好标记,确保每一份凭证都完整无损,随时可以取出对质。随后又安排福伯带领几名身手矫健、行事稳重的护卫随行左右,一来保障出行途中众人安危,二来若是劣绅恼羞成怒蓄意耍赖动手,也能及时护住众人,从容应对突发变故。
与此同时,消息扩散开来之后,古镇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自发集结成群,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纷纷朝着慕容古巷方向汇聚而来。有常年受小院恩惠、摆脱病痛折磨的年迈老者,有家中孩童依靠汤药保全性命的寻常农户,有靠着小院施粥渡过荒年的贫苦流民,还有平日里坚守正义、看不惯豪强作恶的乡间青壮年。浩浩荡荡的人群汇聚一处,人数越聚越多,声势愈发浩大,人人神情肃穆,满心愤慨,自发跟随着队伍后方,一同前往劣绅府邸,誓要并肩而立,为行善之人撑腰,为受苦百姓讨还公道。
青禾留在院内悉心打理药室与各类药材,依旧有条不紊接诊前来求药问诊的病患,稳住院内后方秩序,不让前线对峙之事影响日常救治百姓的本职事宜。王阿婆依旧守在灶台之前,熬制源源不断的防疫汤药,温热的药汤安抚着百姓身心,也默默支撑着前方所有人的底气,人间烟火与济世仁心相辅相成,化作最坚实温暖的后盾。
一切筹备妥当,天光已然大亮,日头缓缓攀升天际,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微凉。沈砚之手持厚厚一叠证词凭证,身姿挺拔气度从容,迈步走在队伍最前方,慕容清猗一袭清雅身姿随行身侧,步履平稳神色淡然,福伯带着护卫紧随其后,身后是浩浩荡荡、心意坚定的万千百姓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镇上劣绅平日里盘踞聚居的私宅大院缓缓行进。
整条长街之上,百姓沿街伫立观望,目光紧紧追随队伍前行方向,低声议论纷纷,言语之间皆是斥责劣绅恶行,期盼此番能够彻底惩治恶人,还古镇一片清朗安宁。一路走来,过往种种旧事不断浮现在众人脑海,从最初恶意封锁药材通路,散播污言秽语诋毁小院名声,到出山要道强行拦截抢夺救命草药,再到如今铤而走险深夜纵火毁药,一桩桩恶行层层叠加,早已触怒了整片水乡的黎民百姓。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了一众劣绅平日里居住的阔绰宅院之外。这座宅院高墙围筑,院门宽敞气派,平日里仗着家底丰厚、结交官府势力,向来横行乡里,周遭百姓皆是避之不及,此刻宅院大门紧闭,院内隐约察觉到门外声势浩大的人群动静,顿时陷入一片慌乱躁动之中。
院内一众主导谋划阴谋的劣绅,昨夜得知纵火行动已然顺利展开,心中还暗自窃喜,笃定此番定能烧毁大批草药,断去慕容小院根基,整日在家中饮酒作乐,坐等手下传来捷报。万万没有想到,等待许久不曾等来喜讯,反而听闻手下悉数被擒、阴谋彻底败露、人证物证全部落于对方手中的噩耗,瞬间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惊慌失措,面色煞白,心中满是惶恐不安。
几名劣绅连忙聚在厅堂之内,慌乱商议应对之法,起初依旧心存侥幸,仗着平日里结交部分地方差吏,手中积攒些许权势底蕴,妄图厚着脸皮百般狡辩,矢口否认一切指使纵火的罪行,想要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几名被擒的地痞身上,谎称皆是地痞自身心怀私怨、擅自行动,与自己毫无半点关联,企图蒙混过关,逃脱所有惩处罪责。
伴随着阵阵沉重的叩门声响,宅院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几名劣绅强装镇定,刻意摆出平日里傲慢嚣张、高高在上的姿态,故作一脸茫然诧异之色,缓步走出院门,目光故作不解地望向门外浩浩荡荡的人群。为首那名体态肥硕、心思最为阴狠的劣绅,刻意清了清嗓音,故作姿态开口言语,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疏离与无辜。
“不知慕容诸位带着一众乡邻,齐聚我府门前,究竟所为何事?平日里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故带着如此多人围堵私宅,未免太过失礼不妥。”
言语之间故作平和,刻意摆出一副安分守己、无辜受害的模样,试图先从气势之上压制众人,混淆周遭百姓视听。
沈砚之听闻此言,眉宇间掠过一抹清冷淡然,上前一步立于众人前方,不卑不亢,目光凌厉直视眼前几名故作伪装的劣绅,没有半分多余客套,当即开门见山,字字铿锵有力,直击要害。
“往日无冤?素来无仇?诸位心中所作所为,整片古镇百姓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间,何须故作无辜惺惺作态。昨夜夜半时分,数名歹徒受人指使,潜入慕容小院西侧药廊蓄意纵火,意图烧毁万千百姓赖以活命的救命草药,恶行当场败露,歹徒尽数被擒,亲口招供,已然画押留存口供,人证物证样样俱全,铁证如山面前,诸位还要执意狡辩,拒不承认幕后指使的罪责吗?”
话音落下,沈砚之抬手示意身旁随从,当即拿出歹徒亲笔口供、纵火所用器具、燃烧残留的物证残骸,一一平铺展开,清晰展露在众人视线之中。字迹工整的口供之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名劣绅如何分工谋划、如何出资雇人、如何下达纵火指令,条条罪状清晰明了,无可抵赖。
周遭围观百姓见状,顿时群情激愤,此起彼伏的斥责声响瞬间响彻整片宅院门前。
“分明就是你们暗中指使作恶,还要百般抵赖!”
“一次次刁难救人的善人,罔顾百姓生死,心肠何其歹毒!”
“铁证摆在眼前,再也不要妄想蒙混过关,必须给全镇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