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暮夏时序缓缓推移,肆虐整座江南大地的旷世大旱,依旧看不到半分消退好转的迹象。苍穹之上日日烈日悬空,滚烫炽热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灼烧着广袤无垠的大地山河,放眼望去千里郊野尽是一片枯黄死寂之色。
原本浩浩汤汤、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历经数月无雨旱情摧残,河床大面积裸露龟裂,层层干裂的淤泥在烈日烘烤之下变得坚硬板结,往日里千帆竞发、舟楫穿梭、商旅往来不绝的繁华水路,如今变得萧条冷清,寥寥无几的单薄小舟,只能沿着河道中央浅浅的水流缓慢挪动,再也不复昔日水润灵动、烟波浩渺的盛景。
广袤乡野之间,万顷良田彻底失去水源滋养,纵横交错的土地裂开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沟壑缝隙,曾经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稻禾庄稼尽数干枯倒伏,枝干焦黄脆弱,轻轻触碰便碎裂零落,全年粮食颗粒无收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定局。世代依靠田地谋生耕种的寻常农户,一夜之间断绝了赖以生存的根本,家家户户仓廪空空,存粮耗尽,老弱妇孺蜷缩在破败屋舍之中,日日忍受饥饿煎熬,眼眸之中布满了无尽的茫然、愁苦与绝望。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蔓延数月之久的烈性时疫依旧在水乡城镇之间肆意横行,丝毫没有收敛消散的趋势。燥热浑浊的空气之中始终萦绕着淡淡的疫毒浊气,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染病痛、身形憔悴、面色蜡黄的贫苦百姓,高热不退、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咳喘不止成为了最为普遍的病症。底层民众本就食不果腹、体弱体虚,根本无力抵御疫病侵袭,再加上城镇之中被地方劣绅、跋扈差吏相互勾结把控垄断,市面上所有常用防疫治病的药材尽数被恶意囤积封锁,药价被刻意哄抬到天价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承担,无数染病之人只能躺在家中苦苦硬撑,每日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悲凉画面,整片江南水乡,彻底深陷天灾、疫病、人祸三重叠加的无尽苦难之中。
为了打破药材封锁、补齐院内紧缺药源、支撑源源不断的义诊救治工作,医者张怀安毅然决然带领一众随行帮手,不惧路途遥远艰险,深入连绵起伏、幽深广袤的群山腹地采摘天然野生草药。本以为山野辽阔人迹罕至,原生草药品类繁多储量充足,必定能够满载而归,解小镇万千百姓无药可医的燃眉之急,却万万没有料到,身处乱世动荡年月,远离官府管束、地处偏僻无人管辖的深山密林,早已成为各路溃散残兵、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四处劫掠为生的山野流匪盘踞扎根的据点。
这群游离在法度之外的匪寇常年隐匿山林之中,依仗地势险要占山为王,肆意拦截过往进山行人,抢夺物资粮草、药材钱财,欺压屠戮进山谋生的普通百姓,平日里作恶多端气焰嚣张,使得方圆百里之内人人听闻深山匪寇皆是心生畏惧,轻易不敢踏足深山半步。张怀安一行人一心向善只为采药救人,毫无防备踏入深山腹地关键隘口,当即就被早已埋伏等候的大批流匪团团围困封锁去路,进退两难身陷绝境,凶险危机瞬间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之上。
而远在山下临水古镇之中,坚守仁心医德、济世救人的慕容小院,同样没有迎来片刻安稳平和。此前屡次暗中设计诡计、明面上强势逼迫施压的一众地方劣绅、贪婪商户、蛮横差吏,几番手段用尽,始终无法动摇慕容清猗坚守本心、不牟暴利、依附强权的坚定立场,心中积攒的嫉妒、怨恨与恼怒愈发浓烈厚重。这群趋利忘义、心术不正之人,始终将平价施药、无偿济民、深得全镇百姓爱戴拥护的慕容药室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认定只要慕容小院一日屹立不倒,他们便无法彻底掌控全镇物资命脉,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压榨搜刮民脂民膏,借着荒年灾疫大发不义横财。
明面上强硬威压逼迫接连落败失效之后,歹人再度调转心思重拾阴私卑劣的龌龊手段,整日里雇佣市井闲散无赖、游手好闲的市井混混,游走在古镇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肆意编造散播虚假荒诞、颠倒黑白的流言蜚语,用尽一切办法恶意抹黑诋毁慕容小院的名声声誉,刻意扭曲扭曲慕容清猗行医救人的初心本意,妄图挑拨离间百姓与小院之间深厚真挚的情谊,瓦解民众自发守护小院的坚定力量。
除此之外,歹人还暗中派遣人手,搬运大块碎石、干枯粗壮的枯枝杂物,恶意封堵隔断慕容小院后方连通运河岸边的日常取水小径,刻意制造生活阻碍,刁难院内众人日常劳作起居。同时还暗中煽动部分心性软弱、立场摇摆不定的民众,特意在每日药室接诊病患的繁忙时段,制造细碎无端的混乱事端,想方设法扰乱药室井然有序的行医救治秩序,从生活起居、名声舆论、日常运转方方面面层层设限围困,处心积虑想要逼迫慕容全院之人走投无路,主动放弃坚守多年的仁善正道,低头屈从依附豪强势力。
早已幡然醒悟、洗心革面、褪去从前狭隘自私执念的旧药铺掌柜,时时刻刻将小镇内外、深山之中发生的所有变故风波尽收眼底。他亲眼目睹豪强恶徒无休止恶意刁难一心行善救人的慕容众人,又满心牵挂深入深山采药、身陷匪寇围困险境的张怀安一行人,内心之中满是愤愤不平与深深担忧。历经数年岁月沉淀与世事打磨,他早已彻底放下昔日同业竞争产生的隔阂矛盾,摒弃了从前唯利是图、算计他人的狭隘心性,心中只剩下乱世之中惺惺相惜的医者情义。
如今的他不再闭门独居独善其身,不顾自身有可能遭到豪强势力打击报复的危险处境,日复一日不辞辛劳地穿梭游走在古镇街巷之间,凭借自己常年混迹市井积累的阅历人脉,细致打探官府劣绅下一步暗藏的阴谋谋划,暗中搜集整理各类关键讯息,一次次悄悄辗转传递送入慕容小院之内,尽心尽力为正道良善之人通风报信,提前预警潜藏危机,倾尽自己微薄有限的力量,弥补年少之时犯下的过错,义无反顾相助慕容全院众人一同应对眼前接踵而至的重重困厄。
古镇之中千千万万受尽小院恩惠、脱离病痛苦难的淳朴乡民百姓,内心始终铭记慕容药室施粥济贫、免费义诊、无偿赠药、心怀苍生的莫大恩德,早已将这座清幽古朴的院落视作绝境乱世之中唯一可以依靠救赎的净土。当众人听闻进山采药队伍深陷深山匪寇围困、性命安危难以保障的消息之后,全镇百姓人人心中焦灼不安,日夜牵挂担忧,自发聚集在一起围坐商议对策办法,一心想要尽寻常百姓的绵薄之力,里外相互呼应配合,助力被困深山之人冲破匪寇阻拦,平安顺利走出密林群山,合力打破当下笼罩整片古镇的层层艰难困局。
身处风波漩涡正中心的慕容小院,纵然此刻面临深山众人被困险境、山下院内遭人恶意围困打压的双重危机夹击,全院上下所有人员依旧心神稳固镇定,丝毫没有因为接连不断的突发变故陷入慌乱失措之中,每一个人都坚守自身岗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从容行事。
慕容清猗身为全院核心支柱,气质清雅温婉却骨子里自带铮铮傲骨,她稳稳坐镇幽深庭院之内,一边一如既往安稳从容敞开药室大门,细致耐心接诊四面八方前来求医问诊的疾苦病患,温柔安抚全镇民众惶恐不安的焦躁心绪,竭力维持古镇内部安稳平和的民生秩序;一边心思缜密思虑深远,统筹把控全局所有局势动向,日夜遥念牵挂深陷深山密林之中、被流匪围困无法脱身的采药队伍,冷静沉着思索布局一套完整周全、切实可行的营救破局方略,以一己柔弱女子之躯,默默扛起了守护全院老小、庇护一方百姓安危的千钧重担。
沈砚之满腹学识心思机敏,处事周全擅长谋划布局,连日以来不辞辛劳四处奔走往来,走遍古镇周边大小村落,寻访常年穿梭山林、熟悉整片群山脉络走向的本地猎户农户,耐心细致打探盘踞深山之中这一股流匪的出身来历、成长过往、日常行事作风、内部人员结构以及常年活动栖息的具体范围区域。日复一日收集整合各类关键情报讯息,慢慢彻底摸清了一众山野匪寇真实的性情底色,知晓这群人并非天生嗜血残暴、穷凶极恶之辈,绝大多数匪众都是早年遭遇战乱流离失所、家中田地荒芜颗粒无收、被豪强官吏层层压榨逼迫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被迫遁入深山落草为生,内心深处依旧残留着普通底层百姓与生俱来的良知善意,并非顽固不化、泯灭人性之徒。
掌握精准详实的讯息之后,沈砚之立刻赶回院内,与慕容清猗面对面静坐商议,二人结合当下内外双重危急局势,反复推演局势变化走向,一点点推敲斟酌细节漏洞,精心制定出一套里外相互呼应、情理温和周旋、隐秘伺机接应的完整营救方案。一方面竭尽全力稳固古镇内部整体局势,主动出面当众驳斥市井之中肆意流传的恶意虚假流言,用小院日复一日真实行医救人的点点滴滴事迹,一一戳破歹人刻意编造的抹黑说辞,彻底稳住民心舆论根基,断绝劣绅恶徒挑拨离间、煽动民众的卑劣阴谋;另一方面暗中挑选一批身手矫健利落、熟悉山间小路、心性沉稳可靠、胆大心细的淳朴乡民青壮年,悄悄筹备充足干粮饮水、简易应急急救药材、隐秘引路标记信物,安排众人隐蔽潜伏在深山外围安全隐蔽的地带,全程低调行事绝不张扬显露踪迹,不惊动山林之中盘踞的匪寇势力,只静静等候山中被困之人寻到合适突围契机,即刻立刻里外联动相互呼应,精准引路暗中接应,带领采药队伍避开山下豪强提前布置的拦截埋伏圈,沿着隐秘偏僻的山间小径,安然无恙顺利重返古镇家园。
福伯一身凛然气势沉稳肃穆,依旧保持多年从未更改的值守习惯,日夜不分昼夜不间断加固整座院落围墙门窗,增设简易实用的防护器具设施,时时刻刻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紧盯巷口外围所有风吹草动。巷口暗处依旧不断有劣绅指派的地痞无赖潜藏游走窥探动静,时不时试探性靠近幽深小巷,每每都被福伯一身震慑人心的凛冽气场强势阻拦震慑,宵小之辈心怀忌惮始终不敢贸然闯入院内肆意滋事作乱。福伯凭借自己一身过硬本领与极致警惕之心,牢牢筑牢了慕容小院第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将外界所有纷扰祸事、恶意侵扰尽数隔绝在外,为院内众人安心谋划营救策略、静心救治病患百姓,营造出一片安稳无忧、清净平和的后方天地。
灶房之内烟火常年袅袅不息,心地善良性情柔软的王阿婆,自从得知深山采药队伍遭遇匪寇围困陷入险境之后,整日整夜忧心忡忡辗转难眠,一颗心时时刻刻牵挂着远在密林之中众人的人身安危。纵然内心满是焦急忧虑,老人家依旧依旧压下满心慌乱情绪,始终坚守在方寸灶台之间不曾有片刻松懈停顿。几口厚重铁锅日夜轮番启用不停歇,一锅锅浓郁醇厚、药效十足的祛瘟防疫汤药按时熬制完成,源源不断送往古镇街巷各处、码头流民聚集地以及周边贫苦村落,无偿分发给每一位身染病痛、体弱体虚的普通民众,帮助百姓抵御肆虐蔓延的烈性时疫。
另一口铁锅之中日日慢火细熬浓稠软糯的充饥米粥,哪怕如今全镇粮食资源愈发稀缺珍贵、获取艰难,王阿婆依旧坚持缩减院内日常饮食用度,硬生生拆分出大半米粥食物,日复一日接济沿街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贫苦流民与孤苦无依的年迈老人。察觉到深山之中环境湿寒复杂,众人极易沾染山林湿气风寒,阿婆又特意搭配各类调理身子、驱散寒湿的辅助药材,提前熬制储备大量温补汤药,时时刻刻做好充足准备,只待被困人员顺利归来之时,能够第一时间为众人调理疲惫受损的身躯,抚平一路奔波艰险留下的伤痛劳累。平日里她依旧坚持捆扎制作大量干燥艾叶、菖蒲、苍术,一部分放置院内各个角落点燃熏香净化空气阻隔疫毒,另一部分分发给周边邻里百姓居家使用,用世间最朴素温暖的寻常烟火气息,默默抚慰乱世人间无尽寒凉苦楚。
褪去青涩懵懂、历经世事磨难不断成长蜕变的青禾,已然彻底摆脱了年少时期的娇气稚嫩,眉眼之间多了远超同龄少女的沉稳从容与坚韧懂事。每日天色微微亮起,她便准时踏入清幽药室之中,推开木质窗门流通室内清新空气,仔仔细细清扫打理药室每一寸地面角落,用心擦拭打磨一件件行医诊疗所用的器具用品。现如今小镇药材流通渠道被恶意彻底封锁隔断,院内储存的各类药材数量日益紧张稀缺,每一味草药都变得无比珍贵难得。
青禾深深明白当下药材紧缺的艰难处境,对待仅剩的存量药材愈发用心细致,每日认认真真逐一清点核对药材储备数量,按照药材不同药性、不同功效精细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妥善封存收纳,在日常配药抓药的过程之中精打细算精准把控用量,杜绝出现一丝一毫不必要的药材浪费损耗。闲暇空余之时,她不再像从前一般嬉笑玩乐虚度光阴,总是安静端坐一旁,埋头潜心研读各类医书典籍,反复熟记各类山野草药外形样貌、生长习性、药理功效以及搭配配伍的精妙诀窍,一遍又一遍回忆记忆各类时令疫病对应的诊疗方式。
每当伫立药室窗边抬头望向连绵无尽、云雾缭绕的远山方向之时,少女清秀的脸庞之上总会浮现出浓浓的担忧牵挂,默默在心底虔诚祈祷张怀安一行人能够逢凶化吉、化解危难、平安脱困。她以自己稚嫩却坚定的方式,默默坚守属于自己的岗位职责,用一点一滴细碎踏实的行动,默默为整座风雨飘摇的慕容小院增添一份不可或缺的温暖力量,在跌宕起伏的乱世风波之中,一步步扎根沉淀,向阳而生稳步成长。
居于堂屋正位、满头白发历经半生风雨沧桑的慕容景和,静坐屋内安然凝神,一双饱经岁月洗礼的眼眸纵观全局所有局势走向,将深山围困、院内受扰、人心起伏、各方谋划种种状况尽数了然于心。老人家一生穿越数段动荡时局,见证过无数天灾降临、疫病横行、匪患作乱、豪强欺压的世间苦难,心中早已看透乱世行医艰难坎坷的本质真谛,深深懂得心怀仁善、坚守正道之人,行走世间注定要遭遇数不尽的磨难阻挠,趋炎附势追逐利益之徒往往一路顺畅无阻,可真正能够历经岁月考验、流传千古生生不息的,永远是赤诚仁心与不屈傲骨。
看着院中后辈晚辈们遭遇重重危机依旧心志坚定不卑不亢,遇事冷静沉稳善于谋划统筹,全镇万千百姓心意凝聚不离不弃倾力守护,老人苍老的眼眸之中满是浓浓的欣慰期许。他始终稳稳坐镇庭院深处,不慌不忙稳住全院所有人的心神根基,适时出言点拨指引前行方向,以一生积攒的人生阅历与处世智慧,默默支撑起整座小院的精神脊梁,静静静待风雨消散阴霾褪去,期盼深山被困众人冲破险阻全员安然归来。
夜色如同厚重墨色一般缓缓笼罩铺展开连绵起伏的无尽群山,幽深茂密的丛林之内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胧,层层交错缠绕的参天古木枝叶遮天蔽日,遮挡住了天际洒落的淡淡月色清辉,整片深山隘口陷入一片幽深静谧又暗藏肃杀戾气的氛围之中。微凉湿润的山风顺着山谷缝隙阵阵呼啸穿梭而过,吹动漫山干枯草木发出簌簌连绵不绝的轻响,密林深处时不时隐隐传来不知名凶猛野兽低沉粗犷的嘶吼声响,回荡空旷山谷之间,更让这片僵持对峙多日的山林增添了数不尽的苍茫荒凉与凶险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