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二十二日。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像一层薄纱浅浅笼在水面上,远处的船帆隐隐约约,只听见橹声咿呀,顺着风飘进巷子里。经过前一日的忙碌,小院里的人虽然有些疲惫,心神却比往日更安定。张怀安大夫的到来,像是给药室添了一根顶梁柱,也给所有人多了一层依靠。在这世道越来越乱的时候,人越多、心越齐,就越能扛住风雨,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福伯依旧是院里最早起身的人。天色还暗着,他就轻手轻脚开了门,沿着院墙又巡视了一圈。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脚夫匆匆走过,没有形迹可疑的人逗留,也没有陌生流民在附近徘徊。他放心地回到院里,拎起水桶打水扫地,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洒过水之后,浮尘不起,整个小院都显得清爽安宁。
福伯话不多,做事却从不含糊,他心里很清楚,如今小院不仅有慕容老爷、小姐、沈先生、阿婆和青禾,还多了一位张大夫,前一日又收留了逃难的一家三口,人一多,责任就更重。
他必须把院门守得更紧,把外围看得更严,不能让半分危险靠近,不能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被打破。只要福伯站在门口,院里的人就连睡觉都能睡得踏实,这份沉默的守护,是小院最坚实的屏障。
灶房里,王阿婆的灶火已经噼啪作响。她比往常起得更早,心里记挂着侧间那个生病的姑娘,也记挂着一早上就要忙碌的众人。
她先烧了一大锅热水,晾在一旁,方便早上洗漱、熬药、给病患饮用,随后才淘洗糙米,下锅熬粥。今日她特意多加了一点小米,让粥更稠更香,又蒸了一笼玉米面饼子,还切了一小碟咸菜。
老人心里明白,最近看病的人多,院里帮忙的人也多,个个都要出力,必须吃得饱、吃得暖,才有精神撑住一天的忙碌。她一边添柴,一边侧耳听着侧间的动静,听到那姑娘呼吸平稳,没有咳嗽呻吟,心里就松了一分。
王阿婆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灶火热,人心就暖;大家吃得好,身子就硬朗,小院就散不了、乱不了。她用一碗碗热粥、一张张饼,默默支撑着院里所有人,也支撑着这份乱世里的烟火气。
青禾天一亮就爬了起来,匆匆梳洗过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药室开窗通风。她把前后窗户一一推开,晨风一吹,隔夜的药气散了出去,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整间药室都显得亮堂清爽。
随后她又把脉枕、铜秤、药方纸、笔墨砚台一一摆好,擦得干干净净,连百眼柜的标签都重新捋平,一个个对齐。小丫头如今越来越懂事,心里装着事,眼里有活计,不再是只知道贪玩的小姑娘。
她知道张大夫今日会来坐诊,知道小姐和先生会很忙,也知道侧间的姐姐还在生病,所以她要把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不给大家添乱,还能多搭把手。谁对小院好,她就记在心里;谁为小院辛苦,她就看在眼里。她虽然年纪小,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给她温暖、给她依靠的家。
慕容清猗起身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布长衫,绾好发髻,神色平静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力。
前一日看着逃难姑娘高热渐退,她心里稍稍安定,可一想到外头越来越多的流民,越来越紧的风声,心头又轻轻一沉。她能救眼前一个两个病人,却救不了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她能守好一间药室,却挡不住乱世的风雨。
可她并不气馁,也不悲观,母亲留下的医书和遗训一直在她心里——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能安一心,便安一心。她不求改变世道,只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守住医者本分,守住乡邻的安稳,守住小院这盏不熄的灯火。
她走进药室,先打开百眼柜,逐一查看药材,确认甘草、金银花、桔梗、杏仁等常用药充足,又把张怀安大夫可能用到的医书、药秤、切药刀摆放妥当,静静等候众人到来。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沈砚之像往常一样准时到来,一身青布长衫整洁挺括,手里拿着登记簿、号牌和笔墨。他一进门,先向廊下的慕容景和行礼问好,随后便走到天井中央,与清猗轻声交谈。
他一早出门时,特意在巷口、街口和码头附近转了一圈,流民比前一日又多了一些,大多坐在路边休息,神色茫然,不过暂时没有闹事生非的迹象。镇上的乡邻还算安稳,只是人心难免有些浮动,都盼着药室能平平安安,好让他们有个看病求医的去处。沈砚之语气沉稳,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一一说明,又叮嘱清猗,今日有张大夫一同坐诊,两人分工要明确,问诊、开方、抓药、煎药各司其职,既提高效率,也避免混乱。对于侧间的流民一家,依旧要守好分寸,不怠慢、不疏远,也不纵容久留,既救人,也护院。
清猗静静听着,轻轻点头。沈砚之思虑周全,安排稳妥,每一句话都说到关键点上,有他在身边,她总能少操许多心,多几分安定。两人不必多说,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他守规矩、守人心、守院门安稳;她守仁心、守医术、守病患安康。一文一医,一外一内,把小院的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人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沉稳而踏实。清猗和沈砚之对视一眼,都知道是张怀安大夫到了。福伯上前拉开门闩,张怀安背着旧药箱,一身素布长衫,面容谦和,走进院门便先向慕容景和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他为人本分,敬重长者,也看重同道,一进门就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气。
“张大夫,早。”清猗上前轻声问好。
“慕容小姐,沈先生,早。”张怀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昨日那姑娘病情如何?今日我先过去看一看,再开方抓药。”
“夜里高热已退,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身子还虚。”清猗答道。
张怀安点点头,不再多话,放下药箱,便跟着清猗往侧间走去。沈砚之则在院门口摆好小桌,拿出登记簿和号牌,准备迎接前来问诊的乡邻。福伯守在门边,目光沉静,留意着每一个靠近院门的人。王阿婆在灶房和侧间之间来回走动,随时准备热水和汤药。青禾则跟在清猗和张大夫身边,端水递巾,打下手帮忙。一院人各司其职,性格分明,却心往一处,劲往一处使,没有争抢,没有抱怨,只有同心协力的安稳。
张怀安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搭在姑娘腕上,闭目凝神诊脉。他手指沉稳,神情专注,片刻之后松开手,又看了看姑娘的面色、舌苔,听了听呼吸,随后站起身,对清猗缓缓说道:“脉象平和许多,高热已退,肺气渐顺,只是久病体虚,脾胃偏弱,今日药方要减几味寒凉之药,多加健脾养胃、养阴补气之品,巩固疗效,又不伤根本。”
清猗微微颔首,心中十分佩服。张怀安果然经验老道,辨证精准,用药稳妥,考虑得比她还要周全细致。有他在一旁指点、商量,她不仅轻松许多,医术上也能多有进益。两人一同来到药室桌前,张怀安执笔开方,字迹工整,药量标注清晰,一味一味,条理分明。清猗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认同,偶尔补充一两味温和药材,两人配合默契,心意相通,没有半分隔阂。
药方开好,沈砚之主动上前帮忙抓药。他虽然不是专业医者,却跟着清猗日久,对常用药材的名称、位置、模样都十分熟悉,再加上张怀安药方写得清楚明白,他抓药时稳而准,一味不差,分量也拿捏得当。抓完之后,他又仔细核对一遍,才交给王阿婆拿去熬药。张怀安看在眼里,微微点头,对沈砚之的细心稳妥也颇为认可。
药室刚准备妥当,院门外就陆续来了乡邻。有老人过来调理体虚,有妇人调理气血,也有家长带着积食发热的孩子,还有人听说药室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张大夫,特意赶来问诊。沈砚之在门口一一登记姓名、住址、大致病症,发放号牌,安排大家在天井安静等候,不挤不吵,秩序井然。乡邻们也都十分配合,自觉排队,轻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药室的安静。他们心里都明白,慕容家药室不容易,在这乱世里还能免费、平价给他们看病抓药,是他们的福气,他们更要守规矩,不能给小院添乱。
药室里,清猗和张怀安分头坐诊。清猗负责妇人、孩童和轻症调理,张怀安则负责老人、久病体虚和症状稍重的病患。两人一个温和细致,一个沉稳老练,问诊、切脉、开方、交代禁忌,一丝不苟,耐心十足。遇到疑难之处,两人便凑在一起轻声商量,辨证论治,务求用药精准、稳妥、有效,不让病患多受一点苦,不让病情多一分拖延。
张怀安坐诊,言语不多,却句句实在,不夸大病情,不胡乱用药,该忌口的、该调养的,一一交代清楚,让人一听就心里踏实。乡邻们原本还有些陌生,看过一两次之后,都对他十分敬重信任,纷纷说慕容家药室多了一位好大夫,他们看病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