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七日。
江南的春晨,总被一层薄雾先占了去。
雾不浓,不闷,是沾着运河水汽的那种,轻软如纱,从河面漫上岸,漫过石埠头,漫过岸边垂柳,再顺着青石板路,一点点漫进镇子里的巷弄。天是浅灰白的,还没透出朝阳的暖色,万物都静在半明半暗里,只等一声橹响,把这一河的雾轻轻摇开。
运河上,最早动的不是商船,是几户靠水吃水的渔家小船。船家汉子披着半旧的短褂,手里握着长篙,轻轻一点水底,船身便慢悠悠向前滑去。竹篙入水的声响“吱——嗒”,轻得像一声叹息,在雾里传不远,只惊起水面几圈细微波纹。
偶有水鸟低低掠过,翅膀沾了水汽,飞得不急,落进对岸芦苇丛里,再无声息。
整个小镇,都还浸在晨眠里。
唯有靠近河岸中段的慕容家小院,是这一片巷弄里,最早透出人间烟火的一处。
天刚蒙蒙亮,福伯便轻手轻脚开了院门。他没立刻扫地,先站在门口望了望河面的雾,又低头看了看天井青石上的夜露,叹了一声:“今儿雾大,路滑,孩子们上学可得慢些。”
老人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屋里还在歇息的老爷与小姐。
他取过墙角的扫帚,从院门口往里扫,动作轻缓,只扫去落叶浮尘,不弄出半分嘈杂。扫到檐下,又把昨夜摆在外头接露水的陶盆挪开,将青石地面擦干,免得一会儿小姐走动打滑。
灶房里,王阿婆也早已起身。
灶膛里的柴火是昨夜就备好的干松枝,一点就着,火苗“噼啪”一声轻响,暖光立刻映亮了半间灶房。她先舀上几瓢井水,淘洗小米,再切上一小碟咸菜丁,蒸上几块玉米面贴饼子。都是寻常人家的早饭,不精致,却暖胃、踏实。
粥锅架在火上,小火慢熬,香气一点点从锅盖缝里溢出来,淡而绵,绕着屋梁打转,把一早上的清冷都烘得软了。
青禾是在公鸡鸣叫第二遍时醒的。
她不敢赖床,匆匆理好衣裳,便轻手轻脚往后院学堂去。窗户昨夜关得严实,她一一推开一条缝,让晨雾里的清气透进来。又拎来抹布,蘸上干净井水,把一张张课桌凳擦得干爽发亮。
黑板用湿抹布擦过一遍,再用干布拭净,黑亮平整。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前院,看见小姐的房门还关着,便放轻脚步,不敢靠近。
慕容清猗其实早已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浅淡的缠枝莲纹,眼神平静,心绪安稳。
昨夜是她近两年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没有夜半惊醒,没有莫名担忧,没有一个人撑着一大家子事的那种沉坠感。枕畔仿佛还留着白日里散不去的气息——旧书的松烟墨香、草药的清苦淡香、还有一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温雅气。
心一定,梦便安。
她轻轻坐起身,动作舒缓,不慌不忙。
先披上一层薄衫,再下床穿鞋,走到镜前,慢慢梳理长发。乌发如缎,手指穿过时顺滑柔软,她一丝不苟地绾起,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住。依旧是端庄、规整、挑不出半分失礼的模样。
衣裳换了一身浅碧色细布衫,领口袖口都收得干净利落,不张扬,不艳丽,是小镇上体面人家女子最合宜的装束。
她从不是爱打扮的性子,也从不需要靠衣饰夺目。
稳重、端庄、知礼、懂事,是她从小刻在骨血里的本分。
推开门时,雾色正淡,东方天际微微泛白。
天井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草木的轻响。墙角那几株兰草被露水打湿,叶尖垂着细小的水珠,一碰便滚落,在青石上砸出一点浅痕。
清猗缓步走到井边,静静站了片刻。
井水清凉,水气上涌,扑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她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向运河的小路,目光平静无波。
心里不是没有念想,只是她素来内敛,不外露,不张扬,更不会在这等晨光静好之时,流露出半分小儿女情态。
乱世当前,礼不可废,本分不可丢。
心意归心意,举止归举止。
她是慕容家的女儿,是书局的主人,是学堂的支撑,是街坊邻里眼里的清猗姑娘。
一言一行,都要端端正正。
“小姐,您醒了。”
青禾端着一盆温水从灶房过来,见清猗站在井边,连忙上前,声音放得轻柔:“水刚打好,您先梳洗。早饭也快好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辛苦你了。”清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不辛苦,都是奴婢该做的。”青禾把水盆放在阶前,又忍不住小声道,“今儿雾大,天凉,小姐多披一件外衫吧,别着凉。一会儿孩子们来了,也得照看着。”
“我晓得。”清猗点头。
她低头掬起一捧温水,慢慢洗脸。冰凉的井水被晒得微温,拂过脸颊,清爽干净。毛巾是素色棉布,被青禾浆洗得柔软干爽,一擦便干,不留半分潮气。
梳洗完毕,清猗径直往前店书局走去。
书局的门板昨夜只上了一半,雾气透进来少许,地面微潮。她取过墙角的干布,一点点擦净柜台、桌面、书架边缘。动作不急不躁,有条不紊,每一处都擦得干净整齐,如同她做人做事一般,妥帖周全。
桌上,还放着昨日整理好的草药与誊写工整的药方。
一包一包,码得齐整,标签上字迹端正,是沈砚之的手笔。
清猗拿起最上面那一包小儿健脾散,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微暖,却只是淡淡一眼,便放回原处,没有多余停留。
她学医多年,深知医者心要正、要稳、要静。
儿女情长,放在心底即可,不可乱了方寸,误了正事。
孩子们的身体,学堂的秩序,书局的安稳,父亲的康健,哪一桩都比私情更重。
她将药方重新展开,逐行核对一遍,确认药量、用法、禁忌无一错漏,才轻轻合上,放进抽屉收好。这是她的习惯,凡事再三确认,求稳、求准、求安心。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不急,节奏沉稳,踩在被雾打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清猗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镇上,唯有沈砚之,会每日这般准时、安静、守礼地出现在院门口。
她缓缓抬眼望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天光浅白,沈砚之站在巷口雾色里,一身月白长衫,整洁挺括,没有半分褶皱。肩上依旧背着那个布包,里面是课本、字帖、点名簿,是他日日不离的物件。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在院门口轻轻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襟,礼数周全之后,才微微扬声:
“清猗小姐,早。”
一声称呼,依旧守着分寸,温和有礼,不亲近、不疏离、不越矩。
清猗微微躬身,还以一礼,语气端庄平和:“沈先生早。”
两人之间,从来都是这般。
心意已近,举止仍远。
守着礼,守着分,守着乱世里一份难得的端正。
沈砚之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先扫过天井、灶房、后院学堂,一切如常,才放下心,转向清猗:“雾大路滑,我怕孩子们来得匆忙摔倒,提前过来照看着。”
“先生有心。”清猗轻声道,“我已让青禾把路面擦干,学堂窗户也开了通风,湿气散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沈砚之点头,目光落在书局桌上的草药上,“今日正好把药包全部分好,等孩子们下课时,一一发下去,叮嘱他们带回家按时服用。”
“正是我所想。”清猗道,“我来称量,先生核对,分工稳妥,不易出错。”
“理应如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就位。
清猗取来小铜秤,秤砣、秤盘一一擦净,先称主药,再配辅料,一丝一毫不肯马虎。她学医出身,眼准、手稳、心细,药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砚之坐在对面,手持药方,逐味对照,目光专注,神情认真。
他虽不是医者,却心思缜密,记性过人,昨日跟着清猗认了一遍药材,今日已能叫出大半名字,知晓大致药性。
“小儿脾胃弱,甘草可略多一分,味甘,孩子不抗拒。”沈砚之轻声提醒。
清猗手上动作一顿,微微颔首:“先生说得是,我这就添上。”
她依言微调药量,动作轻缓,不差分毫。
书局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只有铜秤轻响、药材摩擦、纸张折叠的细微声音,在晨光里缓缓散开。雾色渐渐退去,东方透出一点浅金,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把地上的影子轻轻拉得靠近了一些。
不远,不近,刚刚好。
青禾端来两杯温水,放在两人手边,不敢多说话,放下便悄悄退了出去。她看得明白,小姐与沈先生都是极稳重的人,做事专心,不喜打扰。
这般安安静静一同做事,便是他们之间最踏实的亲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叠整整齐齐的药包已经码在桌上。
一共三十六包,对应学堂里三十六个孩子。
每一包大小一致,折叠方正,标签上写清药名、用法、用量、煎煮时辰,字迹工整清晰,大人小孩都能看懂。
清猗拿起一包,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轻轻放下:“都好了,药量无误,用法明了。”
沈砚之也核对完最后一包,点头道:“很好,等孩子们来了,我与他们一一说明,免得家中长辈弄错。”
“有先生在,我放心。”清猗语气真诚。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从前,无论书局、学堂、草药、账目,所有事都要她一人操心,一人核对,一人收尾。累是不累,只是心一直悬着,不敢放下。
如今,有一个人,与她一同想、一同做、一同核对、一同收尾。
心,便有了安放之处。
两人刚收拾好桌面,院门外便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细碎的脚步声,再是孩童压低了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带着清晨的鲜活气,打破了小院的安静。
雾已散了大半,阳光落在巷弄里,把青石板照得发亮。
孩子们背着小布包,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一个个衣裳整洁,头发梳得整齐。虽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却因在学堂里待了这些日子,多了几分规矩,少了几分野气。
走到院门口,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呼小叫,而是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等先生发话。
小石头依旧走在最后,小手紧紧攥着布包带子,小脸蛋被晨风吹得微红,看见清猗,眼睛亮了亮,小声喊:“小姐。”
清猗心头一软,微微点头:“进来吧,小心路滑。”
沈砚之站在门口,温和抬手,示意孩子们依次入院:“慢点走,不着急,都有位子。”
孩子们一个个低头进门,对着先生和小姐深深一鞠躬:“先生早,小姐早。”
声音整齐清亮,不吵不闹,听得人心头熨帖。
不过半刻钟,三十六名孩子全部到齐,一个不少。
沈砚之与清猗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一丝安稳。
乱世之中,能让这三十六个孩子每日准时安稳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明理懂事,已是极难得的安稳。
“今日先不上课。”沈砚之走上讲台,声音温和清朗,压得住场,“我与清猗小姐,为大家准备了调理身体的药包。你们带回家,让爹娘按纸上写的方法煮水喝,身体健健康康,才能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孩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们虽小,却也知道,这是先生与小姐心疼他们。
“谢谢先生!”
“谢谢小姐!”
清猗捧着药包,与沈砚之一同,一个个分发到孩子手里。
发到每一个人面前,她都会停下脚步,轻声叮嘱一句:“回家记得交给大人,不要自己乱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