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先不教字,先给孩子们煮润喉水。
青禾把小炉子端进来,点火,烧水,放入川贝、冰糖、梨干,再舀入一勺蜂蜜。
小小的屋子里,立刻飘起甜甜的香气,孩子们一个个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谁嗓子不舒服,一会儿过来喝一碗。”沈砚之温声道,“不苦,是甜的。”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小声拍手。
清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着他弯腰给最小的孩子吹凉汤水,看着他细心擦去孩子嘴角沾到的糖渍,看着他耐心回答一个个幼稚又天真的问题,没有半分不耐烦。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孩子们身上。
一屋暖意,一屋书香,一屋甜甜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乱世里最安稳的幸福。
没有荣华富贵,没有惊天动地,只是有人教书,有人照看,有孩子读书,有灯亮着,有饭香,有书声。
心定,便是归处。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书声与笑声里慢慢过去。
沈砚之教孩子们读“天地玄黄”,教他们识“日月山水”,教他们做人要诚实、要孝顺、要懂礼貌。
清猗则在一旁照看,给出汗的孩子擦汗,给口渴的孩子倒水,给胆小的孩子鼓励。
偶尔两人目光相遇,都会轻轻一笑,不必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午时一到,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辞,一个个鞠躬再见,蹦蹦跳跳地回家。
张老货郎又来接小石头,老人看着孙子喝得暖暖的、脸色红润,对着沈砚之和清猗连连道谢,腰弯得很低,不肯起来。
沈砚之连忙扶起:“老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是积德啊……”老人眼眶发红,“我们小石头,这辈子能遇上你们,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人牵着小石头慢慢走远。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学堂里只剩下淡淡的药香、甜香、墨香,混在一起,格外安心。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薄汗,回头看向清猗:“今日孩子们精神比昨日更好,看来都慢慢适应了。”
“是先生教得好,他们喜欢先生。”清猗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天井里微微晃动的花枝。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昨日未修完的旧书,今日午后可以继续。”沈砚之先开口,打破安静,“我看其中有几本线完全断了,要重新装订,费点功夫。”
“我已经把工具备好。”清猗点头,“浆糊、棉线、细布、压书的石头,都摆在桌上了。”
“有你在,我从不必担心遗漏。”沈砚之侧头看她,目光温和,“清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日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清猗微微抬头:“日后什么?”
沈砚之望着她清澈温和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一院阳光。
他心头轻轻一动,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轻轻换了一句:
“日后,等时局安稳一些,我们可以把学堂再扩大一些,让更多孩子能来读书。”
清猗眼睛微微一亮,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只教识字,还可以教算术、教画画、教医术,让孩子们多学一点本事,将来在世上,也能多一条路走。”
“好。”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笃定,“那我们就一起,慢慢做。
不着急,慢慢来。
一年,两年,三年……
总有一天,运河两岸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嗯。”清猗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
一起,慢慢来。
这六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
两人一同回到前店书局。
昨日未修完的旧书已经摆在桌上,工具一应俱全。
沈砚之挽起袖口,清猗也轻轻挽起衣袖,两人面对面坐下,一人一本,慢慢修补。
书局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穿线、刷浆糊的轻响。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桌上的旧书照得温暖发亮。
清猗低头修书,指尖灵巧,动作越来越熟练。
可她的心思,却有一小半,悄悄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手上,偶尔落在她的发间,轻轻的,不冒犯,不打扰,却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她不敢抬头,只专注于手中的书。
可耳边能听见他平稳轻缓的呼吸,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底那点软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单纯把他当作先生。
他是她乱世里的依靠,是同道,是知己,是悄悄住进心底的人。
沈砚之其实也一样。
他垂着眼,看似专注修书,实则每一次抬眼,都会不由自主先看向她。
看她认真低头的模样,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轻轻抿起的唇角,看她指尖抚过书页时温柔的样子。
他留洋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新潮的、热烈的、明艳的、有才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慕容清猗这样,让他觉得心安。
她温柔,却不软弱;端庄,却不刻板;能干,却不强势;心善,却不愚笨。
她守着一家书局,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一群孩子,在乱世里,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像运河水一样,外柔内刚。
他原本只是想在小镇上暂留,办一间小小的学堂,尽一份读书人本分。
可如今,他越来越不想走。
越来越想,就这样留下来,守着这间书局,这间学堂,守着一屋书,一群孩子,守着眼前这个人。
细水长流,安稳度日。
“小姐,沈先生,下午茶备好了。”青禾轻手轻脚走进来,端着一碟桂花糕,一壶菊花茶,声音轻轻的,“刚蒸好的,不甜腻。”
“放下吧。”清猗微微抬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耳尖依旧带着一点浅红。
青禾放下茶点,偷偷看了一眼两人,眼底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又轻手轻脚退出去,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给两人留下一屋安静。
书局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书,端起一杯菊花茶,递到清猗面前:“歇一会儿吧,别累着。”
“多谢。”清猗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再次碰到他的指尖。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轻轻一触,便同时微微一顿,目光轻轻相遇。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空气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轻轻加快的声音。
清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小口喝茶,掩饰心头的慌乱。
沈砚之也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已经明了。
有些情愫,不必挑明,已经在心底生根。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两人歇了片刻,又继续修书。
这一次,气氛比先前更柔,更静,更安稳。
偶尔,沈砚之会轻声指点她几句修书的小技巧,清猗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整个下午,书局里没有外人打扰。
只有旧书,暖阳,清茶,糕点,和两个心意悄悄靠近的人。
等到最后一本旧书修补完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修补好的旧书,一本本焕然一新,像一段段被重新拾起的岁月。
清猗看着这些书,眼底满是欢喜与满足:“多亏先生,这些书才能保住。”
“是我们一起。”沈砚之纠正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清猗小姐,以后不必总说‘多亏先生’。
我们是一同做事,一同守着书局,守着学堂,守着这些孩子。
没有谁多亏谁,只有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清猗心上,重重砸出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抬头看他,眼底波光轻轻晃动,轻声道:“好,一起。”
一个“好”,一个“一起”,胜过千言万语。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如水。
黄昏已至,暮色四合。
慕容景和派人来叫两人用晚饭。
四人围坐一桌,灯火昏黄,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慕容景和看着两人之间自然默契的模样,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却不点破,只慢悠悠说着书局、书本、运河、船来船往。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晚饭过后,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又叨扰一日,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微微躬身,“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
“路上黑,仔细脚下。”清猗轻声叮嘱,语气比往日更自然,更亲近。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夜色里。
清猗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垂柳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青禾站在她身后,捂着嘴偷偷笑:“小姐,风凉了,我们进屋吧。沈先生明日一早就来了,天天都见,不急这一时。”
清猗轻轻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恼,脸上反而泛起一层浅红。
“就你话多。”她轻声道,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院门。
夜色笼罩小镇。
运河无声流淌,船声远去,灯火点点。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清猗坐在灯下,重新翻开周老板送来的旧医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眼底心头,都是下午那个安静的画面。
面对面修书,阳光落在身上,他温和的声音,轻轻的指点,不经意相触的指尖,那句认真的“一起”。
她轻轻合上医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火微微出神。
乱世飘摇,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年月里,遇上了一个与她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的人。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海誓山盟,只求细水长流,安稳相伴,一同守着书,守着学堂,守着运河两岸的烟火人家。
风过运河,船来船往。
灯下心语,半遮半羞。
有些故事,不必急着写尽。
有些情意,不必急着挑明。
就像运河的水,慢慢流,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流向最安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