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被沉寂的夜轻轻笼住,狰狞的滴水兽张着獠牙蹲在塔楼顶上,横石做的头一动不动眺望深蓝的天际。
一只乌鸦扇着翅膀落在窗沿,纯黑的尾羽扫过的地方,微风徐吹。
它猩红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烛光在晃动摇曳,尖利的鸟喙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喉管。
年轻的女佣举着白烛拾阶而上,长长的厅廊响起她脚步的回音。
女佣玛莎心里念叨:别害怕,玛莎,这里没有鬼,你只要换了老爷书房的蜡烛就可以回去歇下了,很快很快,只有一段距离了,玛莎,别怕。
玛莎很快走到了三楼,她的硬鞋底踩在柔软蓬松的长毛红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泄露一点昏黄的光平摊在地上,她轻轻握上门把,用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力气,低着头推开门进去。
玛莎没敢看书桌前的人影,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墙边,将一根根烧得过半的蜡烛取下。
惨白的烛泪干涸,留下冷硬的伤口袒露在玛莎面前,她屏气凝神,直到换完了所有蜡烛才发现——
这个房间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慢半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年轻女佣脸色瞬间煞白,她僵硬着动作把手中正燃烧的蜡烛对向书桌的方向。
一声尖叫响彻长夜,惊动了窗沿正梳理黑羽的乌鸦,乌鸦拍拍翅膀,从那张喙里发出沙哑难听的鸣叫,飞入茂密的松树林里,不见踪迹。
*
清晨的伦第尔德像在呼吸,灰白的雾气从环着圈流淌的波那河的河面上卷起来,有节奏地在半空中起伏着。
街边面包房的蒸汽先升起又被湿冷的风吹散,圣玛丽昂的钟声在小麦的香气中准时响起。
侦探事务所的门被黑发青年从内打开,他的眼睛略过已经撑满信件的邮箱,神情冷淡。
青年叫克莱恩·汉特尔,是一个二流侦探,偶尔接到几个调查失窃物品的小案件,平时只是帮助有钱的贵妇人查查丈夫的行踪,以及对方情妇的住处。
自从上个月他的养父去世后,他就全盘接手了养父的侦探事务所,没了老汉特尔这个金字招牌,这里的生意是越发冷清,甚至称呼得上一句荒凉。
养父从前和苏格兰场关系密切,自他死后不少老朋友都试图联系他,并且在了解他的近况后,看在老亨特的份上也都愿意向他抛出橄榄枝。
但是克莱恩深刻明白人情是有借有还的,并且自觉没有什么可以供人家利用的地方,所以干脆将所谓“老朋友的交情”全部塞入养父的棺材作为陪葬一起深埋地底。
作为一个二流侦探,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并不过多介入不符合自己水平的案件,以免赚钱不成反惹一身腥,只是总还有些不明真相的人愿意给他递上邀请函,似乎认为他拥有像老汉特尔那样的头脑和嗅觉,可以追缉真凶,明断血案。
克莱恩略显厌烦地垂下眼,他站到邮箱前,钥匙捅进锁孔,只是拧了几下,便震得那生了锈的漆屑扑欶欶地往下掉。
为了逃避那些无意赴约的邀请函,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邮箱了,今天突然想起笔友一月一寄的信应该到了,才决定打开这存了一月都未验收过的邮箱。
信箱甫一打开,就有三四封信掉下来,克莱恩从一众白信封里看见一张盖着金红漆印,漆黑的信件。
突兀的颜色在其中很是扎眼。
克莱恩拿出这封信,封漆上烙着显眼的乌鸦徽纹,手指摩挲那凹凸不平的封漆。
“……亚当斯?”
他听说过它,是一个在十年前突然崛起的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