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七舱是全进水了吗?有没有地板裂开但没进水的?”
“有两个。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时三双眸亮得逼人:“你们不知道底舱什么情况,对吗?”
“封舱板用的燕尾斜接,绝户榫,打不开。刚才船舶没停,不能下水查看——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最终只有五个底舱五个上舱进水,船能保住吗?”
贺不丢唐蜜凑成一对金鱼、两个倒品。贺刮目:“你说你算术不好?”
时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二十以内还成。”
鲁偃那边已经把图纸打开了,上面有精确尺寸,齐泉在旁边扫了一眼,“有余。”
鲁偃用算盘珠算过,心里也是吃了一惊,面上不显,“能是能——可怎么保证后续航行船板不继续开裂?水压太大,不能拿整船人冒险啊。”
时三“唰”地拔出快雪,唐蜜吓一跳:“别动手!”
时三:“这把剑,破开你的船板不在话下。我在开裂方向纵切一道,就不会继续裂。”
贺不惊:“你说你读书少……”
“但砍柴多。”时三上前一揖,“请不要放弃那三百人。”
不知什么时候,很多船工聚集过来,他们皮肤黑,眼白也不是那么白,多有些发黄,但时三看出来他们眼里都写着“我想活”。
为什么不反抗呢?是有抚恤金,还是押着卖身契?为什么不反抗呢?时三心里揪得发紧。
鲁大师眼眶通红,扶住时三,“少侠,船还没停,现在下水太危险。何况你能找到开裂点吗?水下可没有光。”
“我能。给我一炷香时间。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安排人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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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从二号舱下水,唐蜜哭得贺不丢哄都哄不住,但她没有拦时三。
“回去吧,这舱快要淹了。”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会我从船尾上来,你们在这儿可等不着我。”
鲁大师几乎忘了说什么。那笑容像春天午后毛茸茸的阳光,对方宽阔明澈的大眼睛就纯然在阳光里望过来。照得阴暗的船舱里,潮湿腥咸的海水气息都遁然散去,花草葳蕤生长。
但那花草转瞬就没入水中。鲁偃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如果他当初设计得再周全一些呢?
可惜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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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气——落入水中,冰寒的海水挤压向胸腔,他一手捂口鼻,一手仗剑向下划水,这一口气必须憋得足够长才行。耳边是呼呼的水流和有力的心跳声,光线渐暗,前方是出口,船未完全降速,船板破损处水流变快,时三刚到就被水流猛然卷出去!
快雪卡住船板!
他心跳咚咚,挂在船板边缘被拖行向前,耳膜鼓痛感也更加明显;四周几乎没有光,并非天黑,而是他处于船舶的阴影里。水极寒。
这艘巨舶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时三看完设计图,记住了两个舱位;他已适应船速,可以跟得上,便拔剑出鞘,剑在船底借力一撑,游梭般飙向东边第一个舱位。
听。
气泡的声音。
由大到小,由强变弱,最后变成断点的细线。海水很冷,时三全然迎接,刺骨的冰点水温在他身上扎满冰刺,他不敢战栗,不敢运化内力,这点不纯的真气要留待保命。其实他说出“我能”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
他闭眼集中所有感官在耳边,剑尖抵在船底隔舱的抱梁肋骨处,开裂声只要别超过去,他祈祷——
就是这里!
他一剑挥出,船板被划开的木屑泥灰笼罩短暂的雾,他整个人像一尾白色的流鱼,衣摆似盛放大朵的花,剑尖一点寒芒绽放在深海里。
成功了!他弯起嘴角,洁白牙齿间漫出两颗气泡。折返比刚才顺利,船速叠加他自己的游速,几息间就游到船尾。
只是——气快不够了。
好在方才被海水刺得剧痛无比的肢体现在不太疼痛了,或许他在失温——他听音辨位时耳中出现了干扰的杂音,像根细弦穿透两边耳膜,仿佛出血。
他闭目放开一切杂念与幻觉,任由水流把它们冲刷掉,只留下气泡的声音。
听。
他所预测不错,这块板的开裂程度更轻——这是齐泉支援的一号舱,齐泉修为远在他之上,玉泉扇、君子剑一出,玄门谁不叹服。
他提上一股真气运剑一挥!快雪削金断玉般将船板划透整齐切口,这段开裂被纵向封绝。
补丁打完!收工!
他急速往外游,剑在指间一划,保持清醒,缺氧逼得他眼前金一阵白一阵,失温在夺走他的行动力,麻痹,但不再冷,短短几丈距离仿佛穿越过一个世纪,在即将触到天光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水流忽然将他向后卷去——他迟迟回头,巨大的螺旋桨。
您还没停呐。
时三心里异常平静,上船前他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碍于他预感一向很准,又碍于大家都是开心出来玩的,齐泉问他一路他也都敷衍了过去。
他这回的预感堪称离奇——他预感他今天会遇见一个人,或一件事。
这是他命里的劫数。
他一向是个随缘的人,顺其自然,命运之轮滚到眼前,他卧倒不起,一觉醒来,命运已滚过去。
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睡两觉。
可是眼下他不能睡过去。
他总觉得今生还有事未完结。
这个劫数,他要拔出剑来,迎头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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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郁非被旌旗迎头痛击。
他不耐烦地拨开。
旗子插得这么矮,迎接的贵宾都身高五尺么?
面前身高不足五尺,气焰超过九尺的船官接过他的文牒翻来验去。
他负手背后,一手握着罗媚的扳指,摩挲把玩。
甲板边有动静。他随意地一瞥,看见一只儒艮,顶着海带,试图爬上来。
被栏杆迎头痛击,差点掉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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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被栏杆撞得眼冒金星,他对自己活着回来十分感恩,对栏杆如此为难十分无语,太冷了,他的头发披在脸上,感觉结了厚厚冰壳,非常坚硬,且有形状。
他喘出一口气,往前爬了爬,撑着胳膊扒开坚硬的甩到脸前冻住的马尾,露出一张冷淡得有些艳丽的脸。他五官浓郁华贵,现在倒像拓在了白纸上。本该同样苍白的嘴唇为保持清醒咬破了,淡淡一抹颜色,睫毛上结了冰霜,缓缓地扑闪,缓缓地抬起——
夕照最后的霞光里,有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人,带着一身温暖霞色,用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读进他的灵魂。
他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手去。这个画面与一瞬识海中闪过的陈旧画面相重叠。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