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昱开通仙晶航道才不足一年。达官显贵们皆争相试航,一票难求,一度成为新贵圈中风尚。
时若尘没坐过。无他,贵。
一张船票一千两。
彼时披着瞎皮的时若尘听完摇头:老夫还是去抢吧。
萧郁非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随从影卫都二十几个,时若尘数学不好,扒拉手一算,败家夫人。
没办法,阿非太有钱了。军火贩子。
时若尘问萧郁非出关以后怎么找到的这么好的公差,萧郁非喝着茶,看着他,“内推。”
时若尘笑眯眯,“什么门路啊?其实我也挺想找个公差的,这年头,算命行当不好干。”
萧郁非隔着茶桌,倾身靠近他,“时谷主,有的人套话,钩直饵咸,你每次套话,饵都不下。”
时若尘眨眨灰琉璃大眼,“下饵,在这吗?”
萧郁非眯起眼睛,没来得及撤回去,被时若尘亲了鼻尖一口,“下了。”
众影卫都没有眼看。
真没有眼的那个不用看。笑眯眯的,等谁夸他。
萧郁非心道,益发没个样子。坐直身,“孙严,孙阁老。”
“大靠山啊。”时若尘点头,这位孙阁老在大昱,二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和裴国师,属他权柄势大。而裴国师是近些年才后来居上,因为他与玄盟交好,跟齐权走得很近,玄盟与神宗加在一起,也算得上大昱半壁江山了。
“我一直想问,当年的事,和裴国师无关吗?”
“当年的事?”萧郁非突兀一声冷笑,“哪件事?你捅我一剑那件事,还是取我心头血续命那件事?”
时若尘脸色白了白。去摸茶杯烫得手一缩。他干干笑道:
“诶,这个茶杯隔热做得欠点火候。不如换我谷里的琉璃盏。”他袖子里排出两只粉晶晶的金鱼戏水琉璃盏。
萧郁非白他一眼。顺手添茶。
“天天收集那么多杯具,用得过来吗。”
“多来点客人就用过来了。”
“听说你谷里没客人。”
时若尘摇头笑笑,“以后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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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从渡口坐接驳船,要坐到仙晶航道下来换船。白雾横江,日出斜浅,江上一派朦胧茫茫。
时若尘扶着栏杆感受迎面掠过的湿润的晨雾,雾里有仲春野草生发、寒梅化雪、迎春漫出枝芽的味道。他雪白大氅下水蓝色的外袍下摆在风里轻轻翻飞。
他知道今天穿的是水蓝色,每天侍卫送来的衣服都不一个颜色。但他能分辨出蓝草、赭红、胭脂花……它们有不同的气味和心情。
阿非今天穿了一身紫。这种染料很特别,有淡淡清新的海风气味。他记得阿非穿紫色很好看。
萧郁非就在他身侧,背倚着栏杆,看江,看雾,看他。
一叶兰舟缓缓横江,一曲琵琶,幽怨如诉。接驳大船稍微减速。
时若尘入神地听了一会儿。正觉精妙难言——
琵琶声紧。
他神色一变,萧郁非同时下令戒备,曲中有音杀。
数条兰舟从四面八方苇丛中驶出,将接驳船团团围住——
桨拍水面,水珠四溅的瞬间里,十六道反弹天音自反弹琵琶中铮铮而出,震动空气产生十六道音爆,影卫们看到空中围船十六个光点一闪,光先于声,声后穿人,掀起漫天血雨如桃花泼溅。
萧郁非拉起漆黑大氅挡住时若尘,一滴血未溅到他白靴白氅。
空气里弥漫浓郁的血腥和乐声余韵。
西北天音教!时若尘上前就要交涉,萧郁非一臂挡退他,冷笑道:“她们是冲我来的。”
萧郁非作为大昱当年最强的乐修,如果他的箫没断,此刻或可用风雅箫声讨教一二。但他已经没有箫,八部天魔功一掌拍出,击在水面以圆心扩散圈圈涟漪,透明的内力微波无声而过,十六条船顷刻掀飞,水花爆破,声震九霄。
时若尘摇头叹息,场面一定很难看了。
十六舟中人破舟而出,为首者是一老妪,众皆白衣黑纱防风头巾,怀抱琵琶。
“老身带天音教十五坛主特来领教萧公子高招——”
天音教大护法,檀婆婆。
竟是大护法和十五位坛主齐聚。
群音乱舞,十六仙音自空中结于一点,光团垂直击穿空气压向正下方萧郁非;音爆产生是因内力波速大于声音,急剧推进压缩空泡爆破,威力可穿城,纵使萧郁非躲得过,船也必被击沉。萧郁非摘下浸满血气的漆黑大氅一挥而起包接下这一击,大氅炸裂粉碎间一紫衣身影已穿过两条相交音迹空隙,船甲板炸开一个大洞,同时檀婆被萧郁非携在空中——
“婆婆!”十五声唤!
时若尘站在甲板爆洞边缘听到底舱无损,未进水。萧郁非真气灌注大氅,空中已抵消九成十六天音。
什么概念?
萧郁非出关以来,时若尘还未跟他交手。只在第一面彼此蜻蜓点水试探过掌风。
时若尘想,天音教要吃亏。
但他现在内力全然不能发动,那日地牢,他拔除索链以为萧郁非就能放弃物理锁拘。
想太多。
他衣服还没穿上,就被对方反手插进这两枚钉。膻中、华盖,也不怕把他插死。穿体瞬间钉尾弹出螺栓卡住伤口,痛就算了,锁得时若尘都没脾气了。
萧郁非给他披衣,“你自己要留下。那就在我身边待满一百八十天,别想反悔。”
时若尘退到甲板边缘,当年联盟初建,为后续联络事宜,他参与定下全八派暗语。手中草籽洒落水面,离他最近的六坛主陆腰眼神诧异一瞬,陡然发难掠持时若尘!琴丝锋利横在时若尘脖颈,“萧郁非,放人!”
“你凭什么认为他有这个分量。”萧郁非眉目阴郁,携檀婆落在甲板。
时若尘背后右手在陆腰琵琶上嗒嗒嗒:
“有有有。”
陆腰:……从未见过如此自信的人质。
琴丝一紧,洁白皮肤登时出血,时若尘浓眉一蹙,大眼泛出两颗泪花,显然不能呼吸。
萧郁非右眼角搐动,最近好不容易养回白润一些,他自己作霍可以,旁人怎敢染指。
他一掌拍出檀婆,陆腰见势推出时若尘,去接檀婆——
时若尘扑跌进萧郁非怀里,白氅劈头盖脸蒙住二人视线,萧郁非胡乱摘下,天音教十六人已无踪影。
时若尘扶着萧郁非双肩咳嗽道:“别追了,我们赶船要紧。”
萧郁非瞥见水面上还未全部沉下去的种籽。鱼争食。
冷冷伸手:“你的草籽呢?拿来我帮你保管。省得你到处撒。”
时若尘友好笑道:“这可不能给你,有毒的。”
“放屁。”萧郁非没好气,抬起拇指查看他喉结下那痕血口子,“再深一寸,你小命不保。这就是你老相好的娘家人。”
时若尘正点头,吓一跳,从萧郁非怀里退开,“你莫要乱说……”
他后退一步。
萧郁非进一步。
“时老三,我发现你克妻。胡旋,阎浮梦,我,怎么都‘死’了?齐天娇也因为你,死了儿子。”
时若尘皱眉,“能不说这些吗?”
“不爱听?”
时若尘退到栏杆边了,退无可退。“我要后悔跟你出来了。”
萧郁非冷笑:“怎么办,已经上了我的船。你游回去?”
“游回去就游回去。我水性好着呢。”